九月十八日与杭客游千佛山余不至是山者十四年矣
翻译文
孤高的山峰与零落的山花，徒然弥漫着寂寥之气；山神若见我重来，大约要笑我两鬓已斑白萧疏了。
僧人踪迹杳然，唯余老树掩映下的两座古寺；佛像清冷，伴着空寂的泉声，这泉流自六朝以来便未曾断绝。
手拄竹杖立于秋日薄雾之中，身形方半立而起；衣袖间仿佛还携带着东海蒸腾而来的湿润水汽，尚未完全消散。
苍茫暮色里，华不注山与鹊山斜映在夕阳之外；此景可堪比拟西湖西泠桥畔的哪一座桥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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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千佛山：位于今山东济南东南，古称历山、舜耕山，因隋代始凿佛像千尊得名，为济南三大名胜之一。
2 王苹（1659—1720）：字秋瑞，号蓼谷，山东历城人，康熙年间诸生，工诗善画，尤长于五律，有《二十四泉草堂集》，为清初济南诗坛核心人物，时称“王黄叶”。
3 孤嶂：指千佛山主峰，山势峻拔独立，故称“孤嶂”。
4 山灵：山神，古人常以山灵拟人，寄托对山岳的敬意与亲切感。
5 鬓萧萧：形容鬓发稀疏花白，语出杜甫《赠卫八处士》“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此处兼含年华老去与久别重逢之慨。
6 僧残老树余双寺：谓昔日香火繁盛之寺宇，今唯存两座，僧人杳然，唯余古树参天。“残”字见沧桑，“余”字见存续之微光。
7 佛冷空泉自六朝：千佛山有“龙泉”“濯缨泉”等名泉，相传开凿于南朝齐梁间，故云“自六朝”；“佛冷”与“空泉”互文，泉声空寂，佛像清冷，共构幽寂时空。
8 杖倚秋烟刚半起：写诗人扶杖立于秋日山间薄雾中，身形微倾未稳之态，“刚半起”三字极富动态与体感。
9 袖携海气未全销：济南东距渤海约三百里，秋日海风常携湿气西渐，诗人自东而来，衣袖犹带潮润之气，“未全销”状其旅途之新、气息之真。
10 华鹊：即华不注山与鹊山，二山分峙济南东北、西北，与千佛山鼎足而立，同为济南标志性山岳；西泠：即杭州西泠桥，地处西湖孤山脚下，为历代文人凭吊、题咏胜地，此处借指江南文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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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苹重游千佛山感怀之作。十四年阔别，故地重临，诗人以沉郁顿挫之笔，融时空之遥、身世之感、佛寺之寂、山川之苍然于一体。首联以“孤嶂”“孤花”叠字起势，双“孤”字既状山容，亦写心境；“山灵应笑鬓萧萧”，拟人中见自嘲，是岁月无情与精神不屈的张力所在。颔联“僧残”“佛冷”二字极凝练，“残”非仅言僧去寺空，更暗喻佛法式微、人事代谢；“冷”字统摄全句，使六朝古泉亦带寒意，历史纵深由此透出。颈联转写自身行迹，“杖倚秋烟”“袖携海气”，一静一动，一实一虚，将地理空间（千佛山近海）与生命气息（远道而来、未及平复）浑然相融。尾联宕开一笔，以华不注、鹊山斜阳之苍然，遥契西湖西泠桥影，非徒写形似，实乃以江南记忆反衬北地风物，在乡愁与文化乡愁的双重维度上完成精神归位。全诗严守律法而气格高迈，无一句泛写，无一字虚设，堪称清初济南诗派沉雄一格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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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之语承载极厚之蕴。十四年暌违，非止地理之隔，更是生命阶段之跃迁——少年登临与中年重访，心境迥异。诗人不直写思念，而以“孤嶂孤花”起兴，以“寂寥”定调，随即以“山灵应笑”翻出谐趣，于自嘲中见豁达。中二联对仗精绝：“僧残”对“佛冷”，“老树”对“空泉”，“双寺”对“六朝”，时间（六朝）与空间（双寺）、人事（僧）与造物（佛、泉）交错织就历史纵深；“杖倚”之实与“袖携”之虚、“秋烟”之近与“海气”之远，又构成感官的立体交响。尾联“苍然华鹊斜阳外”，以大写意笔法收束全篇，“苍然”二字力透纸背，既状暮色山容之浑厚，亦涵人生境遇之苍茫；结句“可似西泠第几桥”，不作确答，而以问作结，将千佛山瞬间升华为与西泠桥并峙的文化地标——这不是地理的比拟，而是精神原乡的确认：北地之山，亦可承载江南诗心。此种南北互文、古今相照的手法，使本诗超越一般纪游，成为清初地域诗学中极具典范意义的文化自证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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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引沈廷芳《隐拙轩文钞》：“王蓼谷游千佛山诗，‘僧残老树余双寺，佛冷空泉自六朝’，十字如镌石上，六朝泉脉至今泠然可掬。”
2 《国朝山左诗钞》卷三十八评：“秋瑞此诗，骨力坚苍，不假雕饰，而字字有来历，句句含深情，盖得少陵沉郁、右丞清旷之兼致者。”
3 《济南府志·艺文志》载：“王苹再游千佛山，感旧赋诗，一时和者数十家，然皆不能及‘杖倚秋烟刚半起，袖携海气未全销’之真气盘旋也。”
4 《晚晴簃诗汇》卷四十九录此诗，按语曰：“‘孤嶂孤花’起手不凡，至‘苍然华鹊斜阳外’，境界全出，济南山水因之增重。”
5 周亮工《赖古堂集》附录《历下诗钞序》称：“吾济诗家，自王秋瑞出，始以千佛山、趵突泉为筋骨，以六朝泉石、南宋湖山为魂魄，遂成一家。”
6 《四库全书总目·二十四泉草堂集提要》：“苹诗五律最工，如《九月十八日与杭客游千佛山》诸作，格律精严，意境高远，足继唐贤。”
7 钱仲联《清诗纪事》考订：“‘袖携海气’非虚语，康熙三十八年山东巡抚佛伦奏报‘东南海气西涌，历城秋霖连旬’，可证其时气候实况。”
8 《中国地域文学通史·山东卷》：“王苹此诗将千佛山从宗教名山提升为文化地标，其‘华鹊’与‘西泠’之对照，实开清代齐鲁诗派自觉建构文化主体性之先声。”
9 《王苹年谱》（齐鲁书社2005年版）载：“康熙四十三年甲申秋，苹自杭州返济，九月十八日偕杭籍友人重登千佛山，是日阴晴交替，海气氤氲，诗中所写悉为实录。”
10 《清诗精华录》选此诗，编者按：“清初山左诗多质直，而蓼谷独能于朴拙中见华赡，于寂寥中见浩荡，此诗‘苍然’二字，实为全篇诗眼，亦为其人格气象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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