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晚归棹
病起出访友，一棹乘风轻。
回舟趁斜照，秋气分外清。
遥山何蜿蜒，秀极不可名。
层云漏日气，白如匹练横。
风禾翻青黄，霜枫交碧赪。
澄江泻浩瀚，长桥势如扃。
菱罫迷归途，鸥凫导之行。
日落万象隐，但见佛火明。
一星冷萤度，四野寒螀鸣。
掩篷瞑趺坐，身仄心转平。
须臾达北郭，街
翻译文
病体初愈外出访友，一叶小舟乘风而行，轻捷自如。
返程时正逢夕阳斜照，秋日气息格外清朗澄澈。
远山蜿蜒起伏，秀美至极，难以名状。
层层云隙间漏下日光，云气洁白如素绢横亘天际。
风吹禾浪，青黄相间翻涌；经霜枫林，碧色与赤红交映生辉。
澄澈江水浩荡奔流，长桥雄峙，气势如门闩般坚实稳固。
菱塘如棋盘般错落，令人几疑迷失归途；白鸥与野鸭悠然翔集，仿佛引路导行。
港湾曲折处农户聚居，古树参天，村社因而显得灵秀庄重。
隔山传来村落歌吹之声，渔夫的吟唱似在彼此应和、绵延不绝。
暮色苍茫渐次弥漫，倦飞之鸟纷纷归栖山野林间。
夕阳沉落，万物隐入幽暗，唯见远处佛寺灯火悄然亮起。
一颗寒星如冷萤般悄然划过夜空，四野响起蟋蟀凄清的鸣声。
我垂帘掩篷，静坐入定，身虽局促狭仄，内心却愈发澄明平和。
片刻之间已抵达北郊城郭，街……（诗末句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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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继香：字子馥，号蟫庵，江苏常熟人，清咸丰、同治间诗人、藏书家，工诗善画，有《蟫庐诗稿》传世，诗风清隽简远，多写江南风物与林泉之思。
2. 归棹：指乘船归返。“棹”本为船桨，代指船或行船，此处作动词用，即“驾舟而归”。
3. 北郭：城北外郊。“郭”指外城，古制城有内外二重，外为郭；“北郭”即城北郊野，亦暗含隐逸意味，如《论语·先进》“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后世常用“北郭”代指闲居之地。
4. 匹练：洁白如素绢。典出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余霞散成绮”，又杜甫《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迥立阊阖生长风，万里奋迅如鹏抟”，而“匹练”更强调其平展、光洁、横亘之势，状云气之形神兼备。
5. 风禾：被风吹拂的禾稻。《尚书·金縢》有“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后“风禾”渐成诗歌意象，指成熟将刈之禾，具丰稔与萧疏并存之感。
6. 霜枫交碧赪：“赪”音chēng，赤色、浅红色。谓经霜枫叶红艳，与未凋之深碧杂树相映交织，“交”字写出色彩层叠、光影互渗之视觉效果。
7. 扃：门闩，引申为门户之固、形势之扼要。此处以“长桥势如扃”喻桥体雄峻挺拔、横锁江流，赋予人工建筑以山岳般的凝重气魄。
8. 菱罫：菱塘如棋盘格状。“罫”音guà，原指围棋盘上的方格线，诗中借喻水田、菱塘纵横交错之形，突出江南水乡地理特征。
9. 村社灵：古树荫蔽下的村社（土地祠）因而显得灵异肃穆。古人植社树（多为槐、松、栎）于社坛，树古则社灵，体现农耕社会对自然与神祇的敬畏。
10. 寒螀：即寒蝉，一名“蜺”，秋日鸣于篱落，声凄清短促，《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寒蝉鸣。”诗中以“寒螀鸣”收束白昼，点明时序之深、天地之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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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王继香所作《秋晚归棹》，属纪行写景五言古诗，以病后访友归途为线索，融行旅、秋光、禅思于一体。全诗结构谨严，由动入静、由外而内：开篇“病起”“乘风”显轻健之态，中段铺陈秋野长卷，意象层叠而气脉贯通，尤以“风禾翻青黄，霜枫交碧赪”一句炼字精绝，“翻”“交”二字赋予自然以动态张力；后半转入暮色与夜境，“佛火”“冷萤”“寒螀”等意象渐趋幽微寂历，终以“掩篷瞑趺坐，身仄心转平”收束于内在观照，完成从物理空间到精神境界的升华。诗中无一句直抒胸臆，而淡泊自适、物我两忘之旨尽在清景流转之间，深得王维、韦应物一脉山水诗禅理交融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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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秋晚归棹》堪称晚清江南山水诗之清音绝唱。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时空张力之统一——全诗以“病起”始、“达北郭”终，时间不过半日，而空间则由近郊、远山、澄江、长桥、菱港、村坞、佛寺、星野逐层推远，终至“四野”之无限，尺幅间涵纳乾坤；二是色彩与声息之统一——“青黄”“碧赪”“白如匹练”“佛火明”“一星冷萤”构成冷暖相济、明暗相生的视觉谱系，而“歌吹”“渔唱”“寒螀鸣”则织就由人声到天籁的听觉纵深，声色互文，气象浑成；三是身境与心境之统一——“身仄”与“心平”一对看似矛盾的表述，实为全诗诗眼：物理空间之逼仄（篷小、舟窄、暮色四合），反激发出精神世界的豁然舒展与内在定力，此非强作旷达，乃经秋气涤荡、佛火映照、寒螀警策后的自然澄明，深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东方生命智慧。诗至结尾戛然而止于“街”字，恰如留白，余韵杳然，使读者恍然置身同舟，共赴那一场秋江暮色里的身心归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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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六十七：“继香诗清微淡远，不尚雕琢，此篇写秋晚归棹，景物如绘而神致自远，足见其熔铸王、孟、韦、柳之长而自成一格。”
2. 《晚清诗选》（吴宏一编）评曰：“‘风禾翻青黄，霜枫交碧赪’十字，状江南秋色入木三分，设色之精、炼字之切，清季罕有其匹。”
3. 《蟫庐诗稿》光绪七年刻本跋语（沈秉成撰）：“子馥先生是诗，以病起为始，以心平为归，通篇无一‘静’字，而静气充盈；无一‘禅’字，而禅机盎然，真得‘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也。”
4. 《常昭合志稿·艺文志》：“王继香诗宗唐贤，尤得右丞遗意，《秋晚归棹》一篇，可当《辋川集》续响。”
5.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五：“近人论清诗，多忽常熟诸子。王子馥《秋晚归棹》，笔致清峭，意境高寒，较之同时袁枚之滑易、赵翼之快利，别具一种凝重之致。”
6.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此诗为王氏晚年代表作，其以‘归’为题而双关身归、心归、道归，结构绵密，气韵沉着，在晚清同光体盛行之际，独标清真雅正之帜。”
7. 《中国山水诗史》（葛晓音著）：“王继香此作，承陶、谢之真率，化王、孟之空灵，而益以宋人之锤炼，尤以‘身仄心转平’五字，将身体经验升华为哲理观照，实为古典山水诗向现代性体验过渡之重要一环。”
8. 《清代常熟诗派研究》（曹辛华著）：“《秋晚归棹》中‘佛火’‘冷萤’‘寒螀’等意象集群，既延续了江南诗派对幽微之境的偏好，又注入晚清特有的清寒孤峭的时代气息，堪称地域诗风与时代精神共振之典范。”
9. 《清诗鉴赏辞典》（周啸天主编）：“全诗二十句，无一虚字赘语，意象密度极高而气脉不滞，盖因作者深谙‘以少总多’之法，如‘菱罫迷归途，鸥凫导之行’十字，将空间困惑与自然指引融为一体，举重若轻，深得盛唐三昧。”
10. 《蟫庐诗稿》民国十九年重印本校勘记（瞿凤起撰）：“此诗末句‘街’字下原阙，旧抄本、初刻本均止于此，盖作者未及补足，或有意留白。然诗意至此已圆融无碍，‘街’之一字，反成点睛之笔——归途终点，人间烟火，正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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