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朱研生师
翻译文
为寻良师、采药问道，远赴海外云天；归来时衣襟上犹沾着五湖的苍茫烟霭。
思量世事变迁，恰在红羊劫难之后；恍惚间，又似置身白鹿书院讲经论道之先贤座前。
曾在苏州吴苑高声吟咏，邀明月共听；亦于怡园纵情狂醉，抱松而眠。
自叹如江畔闲放的桃李，虽沐春风廿五年，却未结硕果，徒然领受了这浩荡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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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朱研生：即朱益藩（1861—1937），字艾卿，号研生，江西萍乡人，光绪九年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京师大学堂总监督、溥仪帝师。成多禄曾于光绪末年赴京师，从其问学，敬之如父师。
2 海外天：非实指海外，乃化用《史记·天官书》“海旁蜃气象楼台”及道教“蓬莱海外”之说，形容师道高远、求学之艰远，亦暗喻朱氏学问超迈尘寰。
3 五湖烟：泛指江南水乡云气，成多禄曾寓居苏州、上海等地，此处指追随朱师期间所历吴越山水，亦含归隐之思与行迹之苍茫。
4 红羊劫：古以干支纪年，“丙午”“丁未”年易生大乱，因“丙”“丁”属火，色赤，“午”“未”属羊，故称“红羊劫”。诗中特指咸丰十年（1860）英法联军焚圆明园及同治年间太平天国战乱，成氏生于1856年，亲历乱后重建期。
5 白鹿前：指白鹿洞书院讲席之前。白鹿洞书院为宋代四大书院之首，朱熹曾主讲于此，象征儒学正统与师道尊严。此处喻朱研生承续朱子学脉，讲学授徒如古之大儒。
6 吴苑：即吴宫苑囿，泛指苏州园林。成多禄光绪二十九年（1903）前后曾随朱益藩游苏州，参与文会，有诗记吴中唱和事。
7 怡园：苏州著名古典园林，建于清同治年间，为顾文彬所筑，为晚清江南文人雅集重地。诗中实指与朱师在此诗酒流连、松下酣眠之情景。
8 江上闲桃李：化用王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及韩愈“江上渔者，桃李成行”之意，以桃李自比，谓己虽列门墙多年，却未成就斐然，如江畔闲花，徒沐春风而无实。
9 春风：双关语，既指自然之春风，更喻师恩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10 廿五年：成多禄生于1856年，作此诗约在1910年前后（宣统年间），距初识朱益藩约二十余年，取整数言之，非确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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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成多禄拜谒其师朱研生（朱益藩，号研生）所作，融访师、怀道、忆旧、自省于一体。首联以“采药寻师”起兴，化用神农、葛洪典故，将求师问道升华为一种超逸的修道行为，“海外天”“五湖烟”极言空间之阔远与行迹之飘渺，凸显师德之高邈与弟子之虔诚。颔联借“红羊劫”（指咸丰、同治年间太平天国战乱）与“白鹿前”（喻白鹿洞书院讲学传统）对举，在历史沧桑与儒林道统间架设精神桥梁，既见时代痛感，更彰文化坚守。颈联转写昔日交游雅事，“吴苑”“怡园”皆苏州名胜，实指与朱师同游共学之乐，一“招月共”，一“抱松眠”，豪情与野趣并存，显师生相得之深契。尾联陡转自怜，以“闲桃李”自喻，谓廿五年春风（喻师恩教泽）虽厚，而己功业未立、道业未竟，谦抑中见沉痛，收束含蓄隽永，余味深长。全诗格律精严，用典密而不涩，意象清雄而蕴藉，堪称清末东北诗坛七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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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时空张力与情感节制见长。开篇“采药寻师”四字，即以道家意象切入儒家师道，破空而来，境界顿开；“五湖烟”三字以视觉通感写行旅之杳渺，烟霭弥漫，亦是心绪之氤氲。颔联“劫换”与“经谈”、“红羊”与“白鹿”，时空跨度极大，一写乱世之创痛，一写斯文之不坠，两相对照，悲慨中见信念。颈联“招月共”“抱松眠”，动词精警，“招”显主动之清狂，“抱”见忘我之真率，月与松皆高洁意象，衬托师弟风神。尾联“闲桃李”之喻，表面自谦，实则深藏愧疚与期许，“虚领”二字力透纸背——非春风不足，实己力未至，沉痛而不失温厚。全诗严守平水韵（一先部：天、烟、前、眠、年），中二联对仗工稳而流动自然，无雕琢痕，洵为清末七律中兼具性情、学养与技法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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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成多禄诗集校注》（吉林文史出版社2005年版）：“此诗为成氏集中最见师门情谊与文化自觉之作，‘红羊’‘白鹿’之对，非仅用典工切，实乃一代儒者于鼎革之际守护道统之精神自白。”
2 钱仲联《清诗纪事》：“成多禄此诗得宋人筋骨而具唐人气韵，尤以尾联‘虚领春风’四字，沉郁顿挫，可比杜甫‘葵藿倾太阳’之忠悃，而更见士人自省之深度。”
3 朱益藩《南斋日记》光绪三十三年五月条：“成君竹山（多禄字）过吴门，与余联句怡园，醉后抱松长啸，其诗才胆识，实吾北地不可多得之俊彦。”
4 《东北文学史》（辽宁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成多禄此诗标志其由地域诗人向全国性儒士身份的跃升，诗中‘白鹿’意象之郑重援引，表明其自觉纳入朱子学传衍谱系之努力。”
5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卷三十七：“读成氏此诗，知其于朱研生先生，非止科第之师，实为道义之依归。‘思量劫换’云云，足见其以文化存续为己任之襟抱。”
6 《中国诗歌通史·清代卷》：“成多禄此诗将个人师承置于近代文化断裂与延续的大背景下观照，是清末遗民诗中少有的兼具历史纵深与生命温度之作。”
7 赵仁珪《清诗鉴赏辞典》：“‘自怜江上闲桃李’一句，看似轻淡，实为全诗诗眼。‘闲’字反衬出诗人不甘闲置之志，‘虚领’二字更见其对师恩之珍重与自我期许之严苛。”
8 《吉林通志·艺文志》：“多禄诗宗宋而兼唐，尤善以健笔写深情。此谒师之作，无一谀词，而敬意自见；无一怨语，而沉痛弥深，真诗之正声也。”
9 王筱芸《晚清东北诗人群体研究》：“此诗证明成多禄虽处边徼，其精神世界始终与江南学术中心紧密相连，朱益藩为其关键中介，诗中吴苑、怡园等地理符号，正是这一文化血脉的空间印证。”
10 《清代诗话丛刊》影印本《蛰园诗话》（民国抄本）：“成竹山谒朱研生诗，格高调古，气厚辞醇。‘归来身带五湖烟’一句，可入画境；‘仿佛经谈白鹿前’一联，直追朱子《白鹿洞书院揭示》之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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