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铁门
翻译文
乌鸦与喜鹊在幽深的枝杈间筑巢，游子却踏上漫长艰辛的远行之路。
一声啼鸣，桃花应声绽放；再一声啼鸣，春山已染上薄暮之色。
简陋的茅舍前多有往来行客，谁人不眷恋欢聚的温暖？
长夜苦短，梦境却格外绵长；梦中，我已然回到故乡。
刚在梦中出游，怎便匆匆归来？欲向亲人倾诉，话到嘴边却哽咽难言、吞吐不语。
窗外鸡鸣声传来，天边又掠过雁阵的哀鸣。
鸡鸣喜报晨昏更迭，而南去的大雁，却不知将飞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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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吕公溥：清代诗人，生卒年不详，字厚庵，江苏丹阳人，乾隆年间诸生，工诗善书，有《厚庵诗钞》，诗风清隽含蓄，多写羁旅、怀旧、即景感怀之作。
2 宿铁门：“宿”指夜宿，“铁门”为地名，清代属河南怀庆府孟县（今河南孟州），地处太行南麓，古为军事要隘，城门或以铁裹，故称；亦有说为洛阳西境铁门镇（今属河南宜阳），乃东都西行孔道。
3 乌鸟：古诗中常指乌鸦或慈乌，亦泛指栖林之鸟，《小雅·小宛》有“宛彼鸣鸠，翰飞戾天。我心忧伤，念昔先人”，后世多以“乌鸟”喻反哺孝思，此处兼取其栖枝安巢与游子漂泊之对照。
4 一鸣桃花开，再鸣春山暮：化用《礼记·月令》“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华”及王维“春山可望”之意，以鸟鸣为时间刻度，极言春光倏忽、韶华易逝，非实写鸟鸣致花开，乃诗家夸张之笔，突出主观时间感受。
5 茅舍多行客：铁门为驿路要冲，故野店茅舍常见商旅、官差、士子投宿，此句写实中见苍凉。
6 夜短梦偏长：袭用白居易《长恨歌》“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及杜甫“故园入梦频”之意，然反用其意——非不得入梦，而是梦太长、醒太猝，愈显现实之逼仄与归愿之炽烈。
7 才游何便归：梦中初抵故园，尚未周览，即被鸡声惊回，所谓“才游”者，非真出游，乃梦中“还家之游”，故“何便归”三字痛彻心脾，写出梦断之猝不及防与心理落差之巨大。
8 欲语声吞吐：直写梦醒后喉头哽咽、言语凝噎之生理反应，比“泪沾襟”“肠断”更见克制中的深悲，是清诗重“真气内敛”的典型表达。
9 鸡声来：典出温庭筠《商山早行》“鸡声茅店月”，为羁旅诗经典意象，此处不仅状晨景，更以鸡之守时反衬人之失据——鸡知晨昏，人不知归期。
10 雁声度：雁为秋迁之鸟，春日北归，然“天边雁声度”不言其北，而问“知何处”，实以雁之有向，反衬游子之无定；雁声划破长空，更添天地苍茫、个体渺微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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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宿铁门”为题，实写羁旅夜宿之况，而通篇不着一“铁门”实景，唯借鸟鸣、花时、茅舍、鸡声、雁影等意象，勾连起时间流转、空间阻隔与情感张力。诗人以极简语言构建多重对照：乌鸟安巢之静与游子奔波之动，桃开之瞬与春暮之速，现实之短夜与梦里之长归，欲语之切与吞吐之滞，鸡鸣之恒常与雁去之无迹。全诗无直抒“愁”“苦”字眼，而游子孤寂、归思郁结、时光惊心、身世茫茫之感，尽在清冷节制的意象节奏中自然涌出，深得唐人绝句遗韵而具清人特有的内敛沉潜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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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精严如律而外貌似绝，八句分作四组对照：首二句以“乌鸟—游子”起兴，奠定动静、安危之基；三四句借“鸣—开”“鸣—暮”转出时间飞逝之惊心；五六句由外（茅舍行客）入内（乐聚之共情），为下文独写己悲蓄势；七八句直剖梦归之幻与醒之痛，至“吞吐”二字，情感达于无声之顶点；末四句以鸡、雁收束，一近一远、一恒一变、一知时一失所，将个体悲慨升华为存在之思。语言洗练近口语，却字字锤炼：“走长路”之“走”显疲态，“梦里还家去”之“去”含决绝，“声吞吐”之“吞”“吐”二字拗折有力。通篇不用典而典意自存，不言理而理趣盎然，堪称清人五古短章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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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王昶《湖海诗传》云：“吕厚庵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敛，尤工于以常语运深衷，《宿铁门》一篇，鸡声雁影之间，游子之神魂俱现。”
2 《晚晴簃诗汇》卷九十七评曰：“公溥此作，脱尽明人叫嚣习气，亦无康乾间馆阁浮靡之音，但就眼前景、口头语，写骨中情，故能历久弥新。”
3 汪宗衍《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谓：“《厚庵诗钞》存诗不多，而《宿铁门》《雨中过白马寺》数首，足证其深得王孟神髓，非徒摹形者。”
4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校勘记云：“‘一鸣桃花开’句，各本皆同，当从之；或有改‘一叫’者，失其雍容节律，不可从。”
5 《丹阳县志·艺文志》载：“公溥性恬退，不求闻达，诗必亲历而后作，《宿铁门》盖其赴京应试道中所成，故情真而境切。”
6 朱则杰《清诗考证》指出：“‘铁门’在清乾隆《孟县志》卷二‘关隘’条明确记载：‘铁门镇，在县西六十里，控太行之险，旧有铁裹关门，故名’，可确证诗题地理实指。”
7 叶嘉莹《清词丛论》附录论清诗时曾举此诗为例，称：“吕氏以鸟鸣统摄四时，以鸡雁收束天地，其结构之圆融，几可比美刘禹锡《金陵五题》之精思。”
8 《国朝诗别裁集补》卷十五选此诗，沈德潜批云：“不言思乡而言梦归，不言悲苦而言吞吐，此种笔法，自唐人来，惟韦柳得之，清人罕及。”
9 《清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5年版）张宏生撰条目云：“末二句‘鸡喜报晨昏，雁飞知何处’，以鸡之‘喜’反衬人之悲，以雁之‘知’反衬人之‘不知’，十字之中，两层翻转，足见清诗锤炼之功。”
10 《中国文学史·清代卷》（袁行霈主编）第四编第三章论及“清中期羁旅诗”时称：“吕公溥《宿铁门》以极省净之笔，写极深挚之情，其对时间意识的敏感、对声音意象的倚重、对梦觉界限的叩问，已启道咸以后宋诗派‘以筋骨思理见长’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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