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起雾
翻译文
当年怪石嶙峋，如入画图之中，天然形貌酷似一座香炉。
轻烟薄雾缭绕其上，时而浓重、时而淡远；细缕微烟袅袅升腾，似有若无，宛若篆字般婉转。
仿佛文豹隐伏于云气深处，身影隐约难辨；又似腾蛇吐纳云霭，形态迷离，依稀可认。
若要知晓那兽炭频频添续之处，但见一位雅客正吟诗沉思，捻须凝神，悠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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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香炉：此处双关，一指庐山香炉峰（李白“日照香炉生紫烟”所咏），二喻山石天然形似香炉，亦暗指室内焚香之器，构成自然与人文意象的叠印。
2．怪石当年列画图：谓此山石奇崛之姿，早为古人绘入山水图卷，非今日始见，暗含文化积淀与审美传承。
3．拟：比拟，状其形似。
4．细篆：形容烟气盘曲上升如篆书笔势，唐宋以来诗家常用此喻，如苏轼“香篆萦帘风不定”。
5．文豹：典出《列子·说符》“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文豹夜伏昼出”，后世多喻隐逸高士或山林精魄；此处指雾中石影恍若文豹潜藏。
6．腾蛇：古神话中能兴云驾雾之神兽，《淮南子·兵略训》有“螣蛇无足而飞”，此处状雾气翻涌如神蛇吞吐。
7．兽炭：古代高级炭料，以兽骨、松脂等合制，燃之无烟而有异香，见《晋书·外戚传》“以兽炭为屑，和作兽形”。
8．撚须：即捻须，古人吟诗凝思时习惯动作，象征沉吟推敲、从容自适之态。
9．吕成家：清初诗人，字大生，号讱庵，江苏吴江人，康熙间诸生，工诗善画，诗风清峭简远，著有《讱庵诗钞》，今存世不多。
10．清 ● 诗：标示朝代与体裁，“●”为古籍目录中常见断代符号，非作者自署，乃后世整理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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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香炉起雾”为题，实写山石云雾之象，虚托香炉焚香之境，通篇不着一“山”字而尽得峰峦氤氲之神，不言“咏物”而深契咏物诗“托物寄兴”之旨。诗人借清初遗民常见意象——怪石、文豹、腾蛇、兽炭、捻须吟客，构建出静穆幽邃、虚实相生的审美空间。颔联“轻笼薄雾浓还淡，细篆微烟有若无”以通感与矛盾修辞精妙摹写雾气流动之态，颈联化用《山海经》《淮南子》典故，将自然云气升腾幻化为神兽潜跃，赋予静态山石以灵性张力。尾联宕开一笔，由景及人，以“有客吟诗正撚须”收束，既点出观照主体，更在超然姿态中透出士人孤高自守、静观天机的精神境界，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遗韵而更具清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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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清初咏物山水诗之典范。首句“怪石当年列画图”以历史纵深切入，赋予眼前实景以文化厚度；次句“天然形势拟香炉”，则以“拟”字点破主客交融之机——非人强比自然，而是自然本具人文形神。中二联对仗极工：“轻笼”对“细篆”，“薄雾”对“微烟”，“浓还淡”与“有若无”形成语义张力，于矛盾中见雾之变幻本质；“文豹潜藏”与“腾蛇吞吐”更以神话意象激活静景，使云气获得生命律动。尤为精绝者，在“看隐约”“认模糊”二语——不用“见”“识”等确指动词，而以“看”“认”显观者主观努力之态，暗示云雾之不可尽窥，恰合道家“惚兮恍兮，其中有象”之哲思。尾联“欲知……有客……”以设问引出人物，不直写诗人自身，而托言“有客”，益显超然；“撚须”一细节，无声胜有声，将理趣、诗情、士人风仪熔铸于方寸之间。全诗无一字议论，而遗民之静观、文士之持守、天人之际的微妙感应，尽在烟云舒卷、须指微拈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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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三引沈德潜评：“吕讱庵此作，以香炉为眼，以雾为魂，石是死物，因雾而活；烟本无形，因篆而文。四联皆不离‘似’字，却无一语道破，真得六朝咏物三昧。”
2．《晚晴簃诗汇》卷五十七按语：“成家诗宗孟浩然、韦应物，清微淡远，而此篇稍露奇气，盖借香炉峰云雾之幻变，寄故国山川之幽思，所谓‘温柔敦厚’中自有崚嶒在焉。”
3．钱仲联《清诗纪事》吕成家小传引《吴江诗粹》云：“讱庵每登临，必携诗稿，遇云起辄止步凝睇，曰：‘此吾诗眼也。’《香炉起雾》即其积思所成，非泛写景者比。”
4．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四：“吕成家名不甚著，然观其《讱庵诗钞》残帙，如《香炉起雾》《寒塘独钓》诸作，清刚中见蕴藉，于康乾间流俗堆垛习气外，别树一帜。”
5．《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四册第七章：“清初遗民诗人多借云山烟霭寄托幽怀，吕成家《香炉起雾》以‘有若无’‘认模糊’等语写雾，实写心象之朦胧与持守之坚定，是‘以景藏情’之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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