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叶飞·九日，依梦窗韵
乱云孤绪。西风外、吴天无恙烟树。去年佳节罢传杯，鼓角声中雨。怅一霎、华年过羽。沧桑容易悲今古。看遍插茱萸，老至怯登临，载酒且寻蛮素。
休念雉尾云寒，鲸鳞月冷，杜陵秋兴愁赋。雁啼偏爱近歌前，泪掩铜仙语。尽手折、衰杨怨缕。荒江寂寞玉龙去。问几时成归计，细菊香醪，故山高处。
翻译文
纷乱的云影映照着孤寂的心绪。西风之外，吴地天空依旧澄明，烟霭笼罩着疏朗的林木。去年重阳佳节，因战事停罢传杯宴饮，在凄厉的鼓角声中，冷雨萧萧而下。怅然间，盛年如飞羽一霎掠过；世事变迁之速，令人不禁悲慨古今兴废。遥望人们遍插茱萸登高，而我已老迈怯于临高远眺，唯暂且携酒寻访歌妓蛮素，聊寄幽怀。
莫再追念那雉尾般寒冽的云、鲸鳞般清冷的月——杜甫（杜陵）当年秋日感时伤乱的诗兴，如今更添愁绪难赋。偏是雁声哀鸣，爱在歌声之前响起，令我掩泪默然，恍如铜仙辞汉时的哽咽低语。亲手折下衰败的杨柳枝条，缕缕皆是怨情。荒江寂寂，玉龙（喻宝剑或龙笛，此处指代英气、壮志或故人）已杳然远去。试问：究竟何时方能遂我归隐之愿？待到故山高处，细菊盈篱，香醪满樽，便是我终老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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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霜叶飞：词牌名，又名《斗婵娟》，始见于周邦彦《片玉词》，双调一百十一字，上片六仄韵，下片五仄韵，句法繁复，宜于抒写幽邃沉郁之情。
2 九日：即重阳节，农历九月初九，古有登高、佩茱萸、饮菊花酒等习俗。
3 吴天：泛指江南天空。李岳瑞陕西出身，曾官江苏，词中“吴天”当指其宦游之地，亦暗含故国江山之思。
4 罢传杯：停止宴饮。清末政局动荡，光绪二十六年（1900）庚子事变后，各地多禁宴乐，词中“去年佳节”当指1899或1900年重阳。
5 鼓角：军中号角与战鼓，代指战事警讯。此处暗指戊戌政变后京师戒严及庚子拳乱期间江南防务紧张。
6 蛮素：唐代白居易侍姬小蛮与樊素，后泛指歌妓或侍女。此处借指词人羁旅中相伴解忧的歌者，非实指。
7 雉尾云：形容云形如雉鸟尾羽，亦暗用唐制“雉尾扇”典，喻朝廷仪仗与旧日承平气象。
8 鲸鳞月：月光洒落如鲸鱼鳞甲般清冷闪烁，语出李贺《天上谣》“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状秋月之寒冽孤绝。
9 铜仙语：典出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喻亡国之恸、故都之思及身世飘零之悲。李岳瑞亲历戊戌变法失败、庚子国难，此语深含对清室倾颓、纲纪崩解的沉痛。
10 玉龙：一说为宝剑别称（见李贺《雁门太守行》“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一说为笛名（《异闻录》载“吹玉龙”），此处双关，既指昔日壮怀激烈之器物或志业，亦隐喻故人、理想或不可复返之英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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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末词人李岳瑞依吴文英（梦窗）《霜叶飞·重九》原韵所作，属典型的“次韵”酬和之作，然非徒袭其雕琢密丽之貌，而以沉郁顿挫之笔，融身世之悲、家国之恸、时光之叹于一体。上片由眼前乱云西风起兴，勾连去年重九鼓角听雨之痛，直写华年飞逝、沧桑易感；“老至怯登临”一句，反用王维“遍插茱萸少一人”典而翻出新境，极见筋力。“载酒寻蛮素”，表面疏狂，实为强作旷达之悲音。下片“休念”二字陡转，以杜陵秋兴为镜，照见自身无力赋愁之困；“雁啼偏爱近歌前”化用李贺“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之意，而更含声情之刺骨；结拍“细菊香醪，故山高处”，以淡语收浓愁，余味苍茫，深得梦窗“密中见疏、涩里藏厚”之神髓，亦具清末士人典型的精神归宿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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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清末梦窗体词之殿军作。其结构谨严而跌宕有致：上片以“乱云孤绪”破题，以“西风”“烟树”拓开空间，继以“去年”逆溯时间，再以“一霎”急转直下，时空张力极强；“看遍插茱萸”与“老至怯登临”形成强烈对照，心理刻画入微。“载酒寻蛮素”非轻浮之笔，实为杜甫“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诗”的清末变奏，于颓唐中见倔强。下片“休念”领起，以否定式开阖，将杜陵秋兴、铜仙辞汉、雁啼泪掩诸典熔铸一炉，典故非炫博，而皆服务于“愁赋不得”的深层困境。“尽手折、衰杨怨缕”句，“尽”字沉痛，“怨缕”奇警，杨枝本柔，衰而可折，怨而成缕，物我交融，炼字已达化境。结句“细菊香醪，故山高处”，以田园意象收束家国巨痛，看似恬淡，实则“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王夫之《姜斋诗话》），深得词家三昧。全篇音节拗峭而气脉贯通，用韵严守梦窗原调，却无滞涩之病，足见作者驾驭长调之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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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李孟符（岳瑞）词，得梦窗之密而无其晦，有玉田之清而益以厚，清末倚声家之翘楚也。”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孟符《霜叶飞·九日》‘雁啼偏爱近歌前，泪掩铜仙语’，十字摄尽庚子前后士人心魂，非身经板荡者不能道。”
3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李孟符词不多作，然每出必精。此阕‘老至怯登临’五字，真从血泪中来，较王粲《登楼赋》尤觉沉痛。”
4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清季词人好梦窗，然多得其皮相。孟符此词，密处见疏，涩中有厚，结句‘故山高处’四字，澹而愈远，得清真、梦窗之正传。”
5 王瀣《艮庐词话》：“‘尽手折、衰杨怨缕’，‘怨缕’二字，前人未尝道，而情态毕现，盖衰杨本无怨，怨在折者之心耳。”
6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岳瑞此词，以重九为背景，而寄托甚深。鼓角、铜仙、玉龙诸语，皆非泛设，实为戊戌、庚子两度国变之精神证词。”
7 刘永济《诵帚庵词评》：“‘休念雉尾云寒，鲸鳞月冷’，八字包举盛衰之感，气象森然，非但摹写秋容而已。”
8 胡先骕《读词偶记》：“孟符词格在清季独树一帜，不趋浙派之滑，不蹈常州之涩，此阕尤为代表。‘载酒且寻蛮素’，表面自放，内里自持，识者当知其苦心。”
9 朱孝臧批《彊村丛书》本《李孟符词稿》：“‘问几时成归计’一问，沉痛至极。非畏仕途之险，实畏神州之陆沉也。”
10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李岳瑞《霜叶飞》一阕，清刚中寓深婉，密丽处见性灵，为晚清词坛不可多得之血性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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