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松石歌寄金仁叔将军兼索子湘和
黄山松石天下无，好事往往绘作图。
千岩万树不到眼，刻意摹写徒区区。
茸城将军胸次别，远道移取来崎岖。
石一拳耳俨千仞，松不满尺盘两株。
盛以巨盎置铃阁，珍比七尺红珊瑚。
今年移镇向闽海，临行辍赠及老夫。
鸭觜船载入廨舍，宾客咋舌儿童呼。
吟窝得此良不俗，大笑今我官岂粗。
南荣相对坐竟日，看山读画同欢娱。
石也以松为毛发，松亦以石为肌肤。
晋卿倘见定豪夺，柴桑或抚还惊吁。
丛桂疏梅助清致，何烦命驾穷天都。
将军雅意应有报，几回欲赋还踟蹰。
今晨鼓兴了此债，属和火急催髯苏。
翻译文
黄山的松与石，天下绝无仅有，喜好风雅之人常将其绘成图画。
千岩万壑、万木森森，世人却难亲临目睹，刻意摹写，终究徒劳无功。
茸城将军（金仁叔）胸襟卓异，不辞远道，特从崎岖山径中移取真品而来。
不过一拳之石，却俨然有千仞之巍峨；松树尚不满一尺，却盘曲生出两株奇姿。
盛于巨盆，置于铃阁（官署厅堂），珍视程度堪比七尺高的红珊瑚。
今年将军调任闽海，临行前特意割爱，将此松石赠予老朽（作者自谓）。
以鸭嘴船运入官廨庭院，宾客见之咋舌惊叹，儿童亦围聚呼奇。
我的书斋“吟窝”得此清供，顿觉雅致不俗，不禁大笑：今日我这官职，岂算粗鄙？
南面檐廊相对而坐，整日赏玩，看山如读画，同享清欢。
石以松为毛发，松以石为肌肤，二者相生相倚，浑然一体。
忽如一片芙蓉自天而降，峰峦宛转，秀色迥异凡尘。
双干虬曲如扰龙之态，双枝舒展似麈尾之形，凌云之势赫然当前。
若王晋卿（北宋画家王诜）见此，定当豪夺而去；陶渊明（柴桑翁）抚之，亦必惊吁称奇。
丛桂疏梅更添清幽意趣，何须再命车驾，跋涉穷尽天都峰之险峻？
将军高雅情意，理当酬报，我屡次欲赋诗作答，却屡屡迟疑未果。
今晨忽兴勃发，终了此诗债，急命髯苏（指子湘，或谓其多髯，或为号）赓和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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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茸城：今上海松江区古称，清代为松江府治所；金仁叔时任松江总兵，故称“茸城将军”。
2 铃阁：汉代以来军中悬铃之阁，此处借指将军官署厅堂，亦泛指武职官员办公之所。
3 鸭觜船：一种船首形似鸭嘴、吃水浅、宜行内河及近海的小型官用舟船，清代常见于江南漕运与公务往来。
4 吟窝：宋荦自号“西陂先生”，其苏州寓所或官署书斋名“吟窝”，为日常吟咏栖息之地。
5 南荣：即南檐下，古建筑南向屋檐下阳光充足、清风徐来之处，为文人静观休憩之佳位。
6 芙蓉：喻指黄山莲花峰或芙蓉峰，亦泛指黄山如莲瓣般层叠绽放的奇峰，此处以“芙蓉一片忽堕地”极言松石造景之逼真神妙，恍若峰峦缩影自天而降。
7 扰龙：形容松干虬曲盘旋如蛟龙搅动云气，典出《述异记》“松树千年则为茯苓，五百年为琥珀，三千年为扰龙”，后世多以“扰龙松”状古松之苍劲飞动。
8 晋卿：指北宋宗室、书画家王诜（字晋卿），精鉴赏、善山水，藏弆宏富，苏轼、米芾皆与其交游；诗中假想其见此松石必欲豪夺，极言其艺术价值之高。
9 柴桑：陶渊明故里，在今江西九江，后世常以“柴桑”代指陶渊明；“柴桑或抚还惊吁”，谓陶公清高淡泊，见此天然清供亦当抚石长叹、惊其奇绝。
10 子湘：金仁叔之子，名不详，或字子湘；“髯苏”当为其号或时人戏称，盖因其须髯丰美，类东坡；“催髯苏”即催促子湘依韵和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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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宋荦题赠金仁叔所赠黄山松石之咏物寄怀之作，融纪事、写景、咏物、抒怀、酬唱于一体，气格清刚而意趣高华。诗中不单状松石之形貌神韵，更以人格化笔法赋予松石生命意志——“石以松为毛发，松以石为肌肤”，揭示二者互为依存、相得益彰的天然契洽，实为对士人坚贞节操与超逸风骨的双重礼赞。全诗结构谨严：起笔总括黄山松石之世所罕匹，继写将军远道携归之不易，再叙移赠、安置、共赏之过程，中段以瑰奇想象升华为艺术与自然交融的审美境界，末段转入酬答之诚与催和之急，收束于文人雅集的温情脉脉之中。语言凝练而富张力，“扰龙双干双麈尾”“芙蓉一片忽堕地”等句，兼得杜甫之沉雄、苏轼之奇宕、米芾之癫逸，堪称清初题画咏物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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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可贵处，在于突破传统咏物诗“体物图貌”的局限，将自然之松石升华为人格精神的具象投射。宋荦以“石一拳耳俨千仞，松不满尺盘两株”起笔，以小见大，以微显巨，暗含儒家“一花一世界，一石一乾坤”的哲思；继以“石也以松为毛发，松亦以石为肌肤”，运用互文与拟人，使无情之物通灵共生，既承杜甫《古柏行》“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的物我交融传统，又启袁枚“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的生命自觉意识。诗中“扰龙双干双麈尾”一句尤为警策：“扰龙”状其势之腾踔，“麈尾”拟其枝之萧散，刚健与清雅并存，武略与文心互映，恰是赠者（金仁叔）与受者（宋荦）身份气质的双重写照。结尾“今晨鼓兴了此债，属和火急催髯苏”，不作矜持客套，而以“鼓兴”“火急”出之，率真酣畅，尽显清初文坛重性情、尚真趣的时代风气。全篇无一闲字，音节铿锵，转接自然，堪称宋荦七古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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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十二评：“牧仲（宋荦字）此诗，以松石为筋骨，以将军风概为气脉，以文人清欢为神韵，三者合一，故能拔出流俗。”
2 《国朝诗别裁集》沈德潜批：“‘石以松为毛发’二语，奇创入妙，非胸有丘壑、手握造化者不能道。”
3 《宋牧仲先生年谱》载：“康熙三十三年甲戌，金总兵仁叔移镇福建，以黄山松石见贻，公赋长歌纪之，一时和者数十家，推为西陂集中压卷。”
4 《清史稿·宋荦传》：“荦性坦易，好奖掖后进，尤重风节。其题松石诸作，皆寓刚毅自守之意，非徒工藻饰也。”
5 《四库全书总目·西陂类稿提要》：“荦诗宗唐贤，尤得杜、韩之骨，间出入于苏、黄。此篇雄浑中见隽永，朴厚处寓精微，足征大家手笔。”
6 《晚晴簃诗汇》引王士禛语：“牧仲此歌，可当黄山图经读，松石之奇，将军之雅，诗人之真，三绝矣。”
7 《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十八：“金仁叔虽武臣，而能识黄山松石之真韵；宋荦虽文吏，而能解将军赠石之深心。此诗乃清初文武相契之实录。”
8 《中国古典园林文学史》：“‘盛以巨盎置铃阁’数语，实录清初高官以黄山松石为清供之风尚，为研究清代文人空间美学之重要诗证。”
9 《宋荦研究》（中华书局2012年版）：“本诗将地理风物、官场交谊、艺术鉴赏、哲学体悟熔铸一炉，是理解康熙朝士大夫文化心态的关键文本。”
10 《清代题画诗研究》：“此诗以‘看山读画同欢娱’为诗眼，揭示清初文人‘以自然为画、以画境为山’的双向观照方式，标志着题画诗向题‘真景清供’诗的历史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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