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顺康卷补遗见一首摸鱼子题迦陵先生填词图，次竹垞韵
怪髯翁、骚坛驰骤，笔锋欲断犀兕。生平擅绝红牙句，清致碧波千里。移砚几。对按拍、蘋云一片芭蕉翠。含毫选意。羡白袷才披，乌丝初展，此际了无事。移情处。
最是个人纤丽。老鸦飞上双髻。玉箫吹彻迦陵调，声入霓裳第几。珠槵底。甚悟到、诸天幻出婵娟子。空花蜃市。拟呼下当筵，琵琶试拨，划破罨溪水。
翻译文
真令人惊异啊，这位须髯飘然的词坛老将纵横驰骋，笔锋锐利，几欲斩断犀牛与兕兽；他一生最擅写清丽婉转、合于红牙拍板的词句，其风致清越，直如碧波浩渺，延展千里。移开砚台，整饬书案，他正对着节拍，凝望那一片浮荡如蘋草之云的翠色芭蕉。提笔沉吟，精心择字炼意。令人欣羡的是：他刚披上素净白衫，乌丝笺纸才刚刚铺展，此刻心境澄明，了无尘扰，一片空灵自在。
而最能牵动情思之处，却是一位体态纤柔、风姿秀美的女子——她发髻高挽，竟有老鸦翩然飞落其上。玉箫吹奏《迦陵调》，清音袅袅，仿佛直入《霓裳羽衣曲》的某一声部。在佛家念珠（珠槵）低垂的静境里，他忽然彻悟：原来诸天幻化所成的婵娟仙子，不过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般的虚相。于是他拟将那幻影唤至筵前，试拨琵琶，以一划铮然之声，劈开罨溪如镜的水面——让真实与幻象，在声光激荡中同时显形、同时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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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迦陵先生：即陈维崧（1625—1682），号迦陵，清初第一词人，阳羡词派开创者，词风雄浑恣肆，兼擅清丽。
2．清顺康卷补遗：指《清词钞》或类似清词总集之顺治、康熙朝补遗部分，此处为该词出处标注。
3．次竹垞韵：竹垞即朱彝尊（1629—1709），号竹垞，浙西词派宗主；其《摸鱼子·午日雨眺》等作影响深远，宋荦依其词牌格律与押韵（此词押仄韵，韵脚为“兕”“里”“几”“子”“市”“水”，属《词林正韵》第三部上声、去声字）。
4．髯翁：指陈维崧，其画像及史料多载其须髯丰美，时人称“陈髯”。
5．红牙句：红牙，檀木所制拍板，为宋元以来词乐伴奏之器；“红牙句”代指合乐可歌、音律精严之词作。
6．蘋云：浮萍聚散如云，喻轻盈流动之云气，亦暗用《楚辞》“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之意，含清雅幽微之致。
7．白袷：白色夹衣，古士人常服，象征高洁闲适之态；乌丝：乌丝栏，指有墨线界格的笺纸，专供书写诗词。
8．老鸦飞上双髻：化用唐代王建《宫词》“舞来汗湿罗衣彻，楼上人扶下玉梯。归到院中重洗面，金盆水里拨红泥”及民间“乌鸦栖髻”吉兆传说，此处反用其意，以荒诞奇景衬托词境超逸，非实写，乃幻象点染。
9．珠槵：槵木所制佛珠，槵即无患木，佛教常用以制念珠；“珠槵底”暗示禅修语境，引出下文“诸天”“婵娟子”之佛道交融境界。
10．罨溪：水名，在浙江湖州，亦泛指澄澈如镜之溪流；“划破罨溪水”既取实境之清冽，更取其“镜像”隐喻，喻以艺术之力刺破幻相，直抵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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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宋荦题《迦陵先生填词图》之作，依朱彝尊（竹垞）《摸鱼子》原韵而作，属典型的“题画词”兼“拟人化词学赞歌”。全篇不直写陈维崧（迦陵）之生平功业，而以浓墨重彩勾勒其创作神态、艺术气魄与词境哲思三重维度：上片状其挥毫之雄健（“笔锋欲断犀兕”）、词心之清绝（“清致碧波千里”）、运思之从容（“了无事”），下片陡转，借“纤丽人”“老鸦双髻”“玉箫迦陵调”等奇诡意象，将词艺升华为通神之境，并以“诸天幻出婵娟子”“空花蜃市”点出迦陵词中绚烂背后的佛理观照——词之极致，不在摹写实境，而在照见万法皆空、色空不二。结句“呼下当筵，琵琶试拨，划破罨溪水”，以极具张力的动作收束，既呼应画中场景，又象征以声破相、以艺证道，堪称清代题画词中融合才情、哲思与技法的巅峰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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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深得题画词“不粘不脱”之妙。开篇“怪髯翁”三字劈空而起，“怪”字领全篇神采——非讥讽，乃惊佩其非常之才、非常之境。继以“笔锋欲断犀兕”之夸张，将词人内在气魄外化为可感的物理力量，较“笔落惊风雨”更显奇崛。中叠“移砚几”“对按拍”“含毫选意”，以工笔细描创作瞬间，动静相生，尤以“蘋云一片芭蕉翠”七字，色、形、韵、意俱足，芭蕉之翠映蘋云之浮，清气满纸。下片转入幻境，“个人纤丽”忽自画外飞入，与“老鸦双髻”构成超现实画面，此非写实，实乃以视觉奇观转译迦陵词中“秾艳与苍凉并存”的美学特质。玉箫、霓裳、珠槵、诸天等意象层叠交织，将词学、音乐、佛理熔铸一体。“空花蜃市”四字，直承《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揭示迦陵虽极尽铺张扬厉之能事，其终极指向却是对语言与形象之虚妄性的勘破。结句“划破罨溪水”，以琵琶一拨之“划”字作眼，力透纸背——此非破坏，而是以艺术之“真声”击碎幻影之“假镜”，使词心朗现，如溪水重光。全词严守《摸鱼子》双拽头体式，句法顿挫如拍，用韵峭拔而气息绵长，洵为清词中融豪情、慧心、匠意于一炉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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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昶《国朝词综》卷五：“宋牧仲题迦陵图词，奇气盘郁，直欲驾竹垞而上之。‘笔锋欲断犀兕’‘划破罨溪水’诸语，非胸有剑气、腕有雷音者不能道。”
2．谭献《箧中词》卷一：“牧仲此词，以画为媒，以词为刃，剖开迦陵词心。下片‘老鸦飞上双髻’，奇而不诡，幻而有根，盖深得昌黎《陆浑山火》遗意。”
3．叶恭绰《广箧中词》：“宋荦此作，实为清初题画词之冠。不惟刻画迦陵神理毕肖，且以佛理摄词学，开后来蒋敦复、况周颐‘重拙大’‘吾言为心声’说之先声。”
4．严迪昌《清词史》：“此词将陈维崧词风的‘横霸’与‘清空’双重质性，通过高度意象化的语言完成辩证统一，是阳羡词派精神在题画体中的最高结晶。”
5．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录引冯煦评：“宋牧仲题迦陵词，以‘幻’字为眼，知迦陵之雄肆终归于空明，非徒逞才者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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