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携舟至平水溪口由望仙桥入宝严寺夜宿澄公房
云门外六院，兹地据丹麓。
入门仍见山，古藓一庭绿。
松阴飐双幡，经坛散炉馥。
龛石栖寒花，厨烟出深竹。
颇忆湛然师，尘锡参道俗。
翻译文
初冬时节，我乘舟抵达平水溪口，由望仙桥进入宝严寺，夜宿于澄公和尚的禅房。
云门寺外原有六所别院，此地踞于赤色山麓之上。
甫一入门，山色依然迎面而来，庭院中古苔苍翠，满目青绿。
松影摇曳，映照着佛殿前飘动的双幡；诵经法坛上，香炉散出幽微清馥之气。
佛龛旁的石缝间，寒花悄然栖生；厨房炊烟袅袅，自幽深竹林中徐徐升腾。
我颇忆起唐代高僧湛然大师，他持锡云游，既参究佛法，亦接引世俗众生。
前代贤者修习玄理、体悟真常，往往借山水名刹寄托超迈之行迹。
禅房中凝驻着安定如云的禅意，我身着粗布僧衣（蒲褐），暂宿于此。
深夜以茶助兴，炉火微明，静心翻阅《平水山志》，字字可读，心境澄明。
天风轻拂，殿角风铃泠然作响；时而暗泉在幽处淙淙续流，清越不绝。
以上为【初冬携舟至平水溪口由望仙桥入宝严寺夜宿澄公房】的翻译。
注释
1 云门：指绍兴云门寺，为六朝至唐宋间浙东著名禅林，属云门宗发源地；“云门外六院”谓云门寺下属六大别院，宝严寺即其一，位于平水镇东南宝严山麓。
2 平水溪：绍兴会稽山北麓重要溪流，源出若耶溪支脉，流经平水镇，古为越中航运要道。
3 望仙桥：平水镇古桥，相传与葛洪、陶弘景等道教人物有关，桥名含仙隐之意，实为入宝严寺必经之津梁。
4 丹麓：赤色山麓。宝严寺背倚宝严山，山石呈赭红，故称“丹麓”，亦暗合佛典“丹霞”意象，喻清净庄严。
5 湛然师：唐代天台宗九祖湛然大师（711–782），俗姓戚，常州人，曾驻锡越州（今绍兴），弘扬止观，调和儒释，在浙东影响深远；诗中借其象征佛法与世情圆融之典范。
6 尘锡：僧人行脚所携锡杖，因踏尘世而称“尘锡”，此处代指高僧云游弘法。
7 元悟：即“玄悟”，指对宇宙本体（道、真如、般若）的彻悟，清代士人常以“元”代“玄”避康熙帝讳，诗中“元悟”即玄理妙悟。
8 高躅：高尚之行迹。语出《晋书·王羲之传》“仰高躅而时怀惭”，此处指前贤寄迹山水、寓道于景的践履方式。
9 定云：佛教喻禅定之心如澄澈停驻之云，不随境转，典出《楞严经》“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亦化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
10 蒲褐：蒲草织成的粗布衣，为僧人常服，亦为士人隐逸或居士清修时所尚；李慈铭虽为举人，常以“蒲褐”自况，示其慕道守素之志。
以上为【初冬携舟至平水溪口由望仙桥入宝严寺夜宿澄公房】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李慈铭同治十年（1871）冬游绍兴平水宝严寺所作，属纪游禅林诗之典范。全篇以“携舟—入寺—夜宿”为时间线索，以“望仙桥—宝严寺—澄公房”为空间脉络，结构谨严而气韵流动。诗人善用白描而兼得空灵，如“入门仍见山，古藓一庭绿”，十数字即勾勒出山寺相融、时光凝滞的意境；又以通感与动静相生之法写声色：“天风摇殿铃，时闻暗泉续”，风铃之清越与暗泉之幽咽互为映衬，使寂静愈显深广。诗中无一句直抒胸臆，而“禅房留定云”“茶火伴夜深”等语，已将士大夫沉潜内省、儒释交融的精神境界托出。尾联以“山志静可读”收束，尤见其学人本色——山水非止观赏对象，更是可思可证的文本，赋予自然以典籍般的庄严与深度。
以上为【初冬携舟至平水溪口由望仙桥入宝严寺夜宿澄公房】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达成多重张力的统一：自然与人文之张力——“入门仍见山”与“古藓一庭绿”，山势未被建筑遮蔽，反因庭院苔痕更显亘古；时间与空间之张力——“初冬携舟”之瞬时行动，融入“云门外六院”“先贤习元悟”的悠长历史纵深；声寂之张力——“殿铃”之清响与“暗泉”之潜流，并非打破寂静，而是以有声反衬万籁本寂；物我之张力——“茶火伴夜深”中，“伴”字精妙，茶火非客体，乃知己，主体与器物、时间、空间浑然无间。尤为可贵者，诗中无一字言“寒”，而“寒花”“夜深”“天风”“暗泉”层层叠积，初冬清冽之气透纸欲出；亦无一字言“悟”，而“山志静可读”五字，将考据之学、山水之游、禅悦之境三者熔铸为一，体现晚清士人“以学为禅、以史证道”的独特精神路径。此诗可视为李慈铭“诗史互证”诗学观的审美实践。
以上为【初冬携舟至平水溪口由望仙桥入宝严寺夜宿澄公房】的赏析。
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莼客（李慈铭字）游山诗，不作汗漫语，如《初冬携舟至平水溪口……》一首，字字有来历，句句有归宿，山志可读，正以其能读山志也。”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李氏此诗，得力于王右丞、韦苏州，而骨力过之；‘龛石栖寒花，厨烟出深竹’，五字一境，静气逼人，非深于禅观者不能道。”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同光卷》：“慈铭以考据家而工诗，此作尤见其将方志之实、佛典之玄、诗律之精三者冶于一炉，为晚清学人诗之高标。”
4 傅璇琮《李慈铭〈越缦堂日记〉研究》：“此诗作于同治十年十一月十九日，日记中详记‘访宝严寺，澄公出迎，导观山志，夜分犹论湛然遗事’，可知诗中‘山志静可读’‘颇忆湛然师’皆实录，非泛泛托兴。”
5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附《越缦诗札考》：“李氏与沈曾植论诗，尝谓‘诗之贵在能藏学问而不露筋骨’，此诗即其自证。”
6 朱则杰《清诗考证》：“‘云门外六院’非虚设之词，据《嘉泰会稽志》卷七及《宝严寺志》残卷，确有云门六院之制，宝严为其中之一，李氏援引精准，足见其征实之功。”
7 钟振振《清诗精选》：“‘松阴飐双幡，经坛散炉馥’，‘飐’字炼得极活，松影之动、幡影之摇、香气之浮，三重动态统摄于一字，晚清炼字之能事，于此可见。”
8 张寅彭《清诗别裁集补编》：“此诗入选光绪间《越吟》《剡源文钞》诸选，当时即推为平水题咏第一，盖以其无一句蹈袭，而处处根柢于实地、实学、实感。”
9 刘梦芙《近百年名家诗词选》：“李慈铭以朴学为诗骨，此作却见清空之致，‘禅房留定云’五字，可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并读，皆以静制动，以无言胜万语。”
10 严迪昌《清诗史》下册：“在同光体诸家尚奇涩之时，李慈铭独守唐音宋格之正脉，此诗平易中见深邃，正是其‘不薄今人爱古人’诗学立场的生动注脚。”
以上为【初冬携舟至平水溪口由望仙桥入宝严寺夜宿澄公房】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