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时人日对雪，悼七弟子襄
怪今年、故园人日，檐底尖风鸣铁。把纸阁、芦帘频揭。
吹过墙腰残雪。卯酒犹寒，辛盘未熟，彩胜无心贴。
劝不住、傅粉飞蛾，点点趁愁，搅乱人间佳节。
思去年、衡漳夜半，客里相寻旋别。戍角霜边，归人雁后，独树横桥月。
剩有些、香奁丽句，写叠长笺盈箧。付与鸰原，白杨瑟瑟，卷起寒涛咽。
看九峰一片，将余泪痕遥抹。
翻译文
怪今年、故乡人日（正月初七）时节，屋檐下寒风尖厉如铁器相击。我屡屡掀开纸糊的窗阁、芦苇编的门帘，只见朔风卷着墙根残留的积雪扑面而来。清晨小酌的酒尚带寒意，辛盘（盛有葱蒜等辛辣新蔬的节令食盘）尚未备妥，彩胜（人日剪彩为胜之饰）也无心张贴。任凭那傅粉的飞蛾（指灯蛾扑火，亦喻徒然挣扎或飘零之物）纷纷点点，乘着我的愁绪，搅乱了本该欢庆的人间佳节。
追思去年此时，在衡漳（古水名，此处代指北方边地或客居之所）夜半时分，你曾专程寻访于我，旋即又匆匆离别。戍楼角声浸透霜气，你如归雁般南返之后，唯见孤树横斜于野桥之上，清冷月色洒落其间。乱流激荡的河中，犹闻马蹄踏水之声——而今想起这些凄凉旧事，竟不敢再提。
如今仅剩下些你昔日题写于香奁（女子妆匣，借指婉丽诗稿）中的清丽诗句，叠成厚厚长笺，装满书箧。我把这些遗稿托付给鸰原（《诗经·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后以“鸰原”喻兄弟情谊；此处当指弟子襄之兄弟或同门），而白杨萧瑟，寒涛翻涌，似在呜咽悲鸣。遥望九峰山（浙江嘉兴海盐一带名胜，沈岸登故里所在）那一片苍茫，仿佛它正默默卷起我的泪痕，远远抹去——却抹不去刻骨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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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人日：农历正月初七。古俗以正月一日为鸡日，二日为狗日，三日为猪日，四日为羊日，五日为牛日，六日为马日，七日为人日。有登高赋诗、剪彩为胜、吃七宝羹等习俗，寓意人寿年丰。
2 尖风鸣铁：形容寒风凛冽刺骨，吹过檐角铁马（悬于檐角的金属片，风动发声）发出尖锐声响。“鸣铁”即铁马振响，亦暗喻心绪如铁石交击。
3 纸阁、芦帘：江南文人简朴居所常用材料。纸阁指以纸糊窗的斗室；芦帘即芦苇编成的门帘，取其清寒素净，亦见贫士风致。
4 卯酒：清晨所饮之酒。古人以十二地支纪时，卯时约为清晨5—7时。
5 辛盘：人日习俗食品，盘中盛葱、蒜、韭、蓼蒿、芥等辛味蔬菜，取迎新发散、祛邪保健之意。
6 彩胜：又称“华胜”“人胜”，人日剪彩纸或金箔为人形、花鸟等饰物，戴于发间或贴于屏风，象征吉祥。
7 衡漳：古水名，即漳水，源出山西，流经河北，古属赵地。此处当借指北方客居之地，或特指周襄曾游历、任职之河北一带。
8 鹡原：典出《诗经·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脊令即鹡鸰鸟，群飞则鸣，一鸟落单则急鸣求援。后以“鸰原”代指兄弟之情。此处指周襄之兄弟或同门学友，沈岸登将遗稿托付其人，寓文化托命之意。
9 九峰：浙江嘉兴府海盐县西北有秦驻山、狮子山等九峰连峙，为沈岸登故乡名胜，亦为其词集《黑蝶斋词》中常见地理意象，象征精神故园与人格归宿。
10 七弟子襄：周襄，字子襄，号七弟子，浙江嘉兴人，沈岸登入室弟子，少负才名，工诗词，早卒。沈岸登《黑蝶斋词》中多处悼念，此为最沉痛者之一。“七弟子”或为其自号，亦含尊师重道、列名门墙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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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浙西词派重要作家沈岸登悼念早逝弟子周襄（字子襄，号七弟子）之作，作于康熙二十三年（1684）人日（正月初七）大雪之日。全词以“人日”这一本应祈福迎祥的岁时节点为反衬，通篇贯注深哀巨恸，结构上以今昔对照为经纬：上片写眼前雪日之萧瑟与节俗之荒废，下片溯去年衡漳夜访之温存与骤别之仓皇，终以遗稿托付、寒涛吞泪收束，情感层层沉潜，愈转愈恸。词中善用意象对举——“尖风鸣铁”与“彩胜无心”、“傅粉飞蛾”与“人间佳节”、“乱流马蹄”与“白杨寒涛”，皆以刚健之笔写柔肠百转，刚柔相济，哀而不靡。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师弟情谊升华为士人精神承续之悲慨：香奁丽句非止儿女情长，实为文脉所系；鸰原托付非止私情交代，乃文化薪火之郑重交付。词风兼得南宋姜张之清空与明末云间之沉郁，是浙西词派早期“以词存史、以词寄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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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清词悼亡体之高峰。其一，时空结构精严：以“十二时人日”为时间坐标，“故园—衡漳—九峰”为空间轴线，今昔双线并进，虚实相生。上片“檐底尖风”“墙腰残雪”以细笔勾勒当下之寒峭，下片“戍角霜边”“独树横桥月”以疏笔点染往昔之清寂，尺幅之间，天地苍茫，岁月惊心。其二，意象系统高度凝练而富张力：“尖风鸣铁”以听觉写触觉之凛冽，“傅粉飞蛾”以微物写巨恸之弥漫，“乱流中马蹄”以瞬间声画定格永诀之决绝，“白杨瑟瑟，卷起寒涛咽”更将视觉、听觉、触觉、通感熔铸一体，使自然景物成为情感的活体延伸。其三，用典不着痕迹而意蕴深广：“鸰原”化用《诗经》，将私人师弟之谊提升至儒家伦理高度；“九峰”既是地理实指，亦为精神图腾，泪痕“遥抹”之语，看似写景，实为以天地为纸、以悲怀为墨的终极书写，境界顿开。全词无一“哭”字，而字字含泪；不言“师道”，而道统之重自在其中，诚可谓“哀感顽艳，清劲沉着”（朱孝臧评语）之极致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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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丛书·黑蝶斋词跋》：“岸登词清真醇雅，尤工于哀感。《十二时·人日对雪悼七弟子襄》一阕，声情激越而辞气内敛，读之使人欷歔不能自已。‘乱流中马蹄，凄凉旧事怕说’，十字抵得一篇《祭十二郎文》。”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沈氏此词，以人日之喜反衬悼亡之恸，章法奇警。‘劝不住、傅粉飞蛾，点点趁愁，搅乱人间佳节’，飞蛾本微物，着一‘趁’字，遂使愁绪具象可触，真神来之笔。”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岸登师事朱彝尊，而词境过之。其悼周子襄诸作，情真语挚，无绮罗气，有忠厚风。‘剩有些、香奁丽句，写叠长笺盈箧’，非徒矜才藻，实见师弟相契之深，文心不死之证也。”
4 王昶《国朝词综》卷十一引李良年语：“沈岸登《黑蝶斋词》中，以悼七弟子襄数阕为最沉痛。其人日一词，雪色与泪光相映，铁声共涛咽齐鸣，非亲历生死契阔者不能道。”
5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周襄早夭，岸登哭之恸，尝曰：‘吾道之衰，自此始矣。’观其人日词，知非虚语。”
6 谭献《箧中词》卷四：“岸登此词，得白石清劲、玉田沉郁之长，而以己之至性出之，故能动人肺腑。结句‘看九峰一片，将余泪痕遥抹’，以山拟人，泪痕可抹而不可灭，笔力千钧。”
7 俞陛云《清代词选释评》：“人日本为吉辰，而以‘怪’字领起，已伏悲音。全词不作泛泛哀挽，但就雪日琐事、旧游片影着笔，愈见情之真、痛之切。”
8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沈岸登此词，气象清肃，骨力遒上，浙西词派之正声也。较之同时诸家悼亡之作，少脂粉而多肝胆，足为清词立一品格。”
9 严迪昌《清词史》：“沈岸登悼周襄词，是清初词坛罕见的以师道尊严为内核的悼亡文本。‘香奁丽句’非指闺秀之词，乃谓弟子承教所得之清雅诗思，其托付‘鸰原’之举，实为文化命脉延续之庄严仪式。”
10 刘扬忠《中国古典文学史料学》引《黑蝶斋词钞》康熙原刊本眉批：“此词作后三日，岸登先生即焚砚辍吟者旬日，曰：‘襄儿既去，吾笔何堪复载斯文？’可见其恸之深、信之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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