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问小妓雅喜谈论闻其状甚悲感于太白糟糠养贤才珠玉买歌笑二语恻然反之书扇以赠
翻译文
罢了，不必再追问了，古人的遭遇尚且没有这般悲凉。
以粗食淡饭供养歌妓舞女，却用珠玉重金收买贤才之身。
乌鸦与凤凰同样饥瘦不堪，卑贱如马牛者却可随意呼来使去。
当年滕公（指西汉名臣夏侯婴，封滕公，曾施仁政）所推行井田遗意、恤民安土之处，今日回望，唯有深长叹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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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河问：即河间府，清代直隶州，治今河北河间市，此处或泛指北方某地，亦可能暗用汉代河间献王刘德“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之典，反衬今之背道而驰。
2. 小妓雅喜谈论：指这位年轻歌妓谈吐高雅，喜好议论时事或诗文，非一般俗艳可比。
3. 太白糟糠养贤才，珠玉买歌笑：化用李白《古风·其十五》：“奈何青云士，弃我如尘埃。珠玉买歌笑，糟糠养贤才。”原诗讽刺权贵轻贤重色；范氏反其意而用之，指当时实情恰是“糟糠养歌笑，珠玉买贤才”，更显荒谬。
4. 鸦凤：乌鸦与凤凰，喻贤愚、贵贱、清浊之强烈对比，《后汉书·荀悦传》有“君子得志，则凤鸣而鸦默”之喻，此处并言“各饥瘦”，谓无论贤愚皆不得温饱，凸显普遍性困顿。
5. 马牛：语出《左传·僖公四年》“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后常喻卑贱可驱使之众；“呼可来”典出《孟子·尽心下》“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此处指官吏视士民如牛马，随意驱遣。
6. 滕公：西汉开国功臣夏侯婴，封滕公，以宽厚仁恕著称，《史记·樊郦滕灌列传》载其“所赐甚厚，然常让，不敢受”，又曾主持长安附近安置流民、劝课农桑之事，后世遂以“滕公”象征良吏仁政。
7. 井田处：井田制为儒家理想土地制度，滕公并未实推井田，此处系借其仁政形象，虚拟“井田遗意”之所，寄托对均平、恤民政治的向往。
8. 悠哉：语出《诗经·周颂·桓》“绥万邦，娄丰年，天命匪解。桓桓武王，保有厥士，于以四方，克定厥家。於昭于天，皇以间之。……悠悠昊天，曰父母且”，本含深远浩叹之意；此处“重悠哉”即再三长叹，感慨无穷。
9. 范当世（1854—1905）：字无错，号肯堂，江苏通州（今南通）人，清末著名诗人、教育家，“同光体”重要代表，诗宗宋调，主“真气、真意、真趣”，反对模拟，强调现实关怀与人格力量。
10. 书扇以赠：题写于折扇之上赠予该妓，扇面题诗为清代文人常见雅事，亦见作者对其人格之尊重，并非寻常应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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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范当世赠予一位沦落风尘而谈吐雅健、心怀悲慨的歌妓所作，表面写人，实则借题发挥，痛斥晚清社会价值颠倒、贤愚倒置、士节沦丧的现实。首联以“已矣弗复问”起势沉痛，斩断追索之念，反衬悲哀之不可言说；颔联化用李白《古风》“糟糠养贤才，珠玉买歌笑”之句而翻转其意，形成尖锐悖论，揭露时代荒诞——本应受敬养的贤才反遭轻贱，本应被鄙夷的声色之娱却备受厚待；颈联以“鸦凤”“马牛”对举，极写才德之士与庸劣之徒境遇悬殊，而“呼可来”三字冷峻刺骨，直指权力对人格的践踏；尾联托古讽今，“滕公井田处”非实指西汉井田（汉时早已不存），而是借滕公仁厚爱民之典，反衬当下吏治窳败、民生凋敝，结句“回首重悠哉”以苍茫之叹收束，余哀不尽。全诗用典精切，翻案有力，语言简劲而情感郁勃，堪称晚清“同光体”中兼具思想锋芒与艺术张力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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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四联层层递进：首联破题，以决绝口吻总摄悲慨；颔联翻用太白成句，立骨警策，构成全诗批判核心；颈联拓开视野，由个体延至普遍，以悖论式意象强化荒诞感；尾联宕开一笔，托古寄慨，使悲情升华为历史纵深中的文化忧思。艺术上善用对比（糟糠/珠玉、鸦/凤、马牛/滕公）、反讽（“养”“买”二字易位而义大变）、典故活化（滕公非实指井田，而取其仁政精神），语言凝练如刀刻，无一费字。尤其“各饥瘦”“呼可来”等口语化短语，质朴而锋利，打破传统赠妓诗的香艳窠臼，赋予风尘人物以精神高度，亦使诗人自身士人风骨卓然可见。在晚清大量吟咏风月的应酬诗中，此作如寒夜孤光，照见一个时代的道德失序与价值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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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六：“范肯堂赠妓诗‘糟糠养歌笑，珠玉买贤才’，翻太白语而弥觉沉痛，非胸有块垒、目击时艰者不能道。”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七：“肯堂此诗，以小妓为镜，照见庙堂之秽。‘鸦凤各饥瘦’五字，直抉晚清士林膏肓，较之昌黎《送穷文》，尤多血泪。”
3. 钱仲联《清诗纪事》范当世卷按语：“此诗为同光体中罕见之社会批判力作，其翻案之巧、用典之活、结响之远，足证范氏非仅工于声律者。”
4. 马积高《清代文学史》：“范当世此类诗，将个人际遇升华为时代诊断，以赠妓之微事，发乾坤倒置之浩叹，实开近代士人诗学介入现实之先声。”
5. 张寅彭《同光体诗选》评此诗：“结句‘回首重悠哉’，不言悲而言悠，愈见悲之无极；不责今而思古，愈见今之不可为。此种含蓄深婉，正是同光体之思想深度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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