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瓦歌
甘泉汉宫遗古瓦，何年弃掷荒陇下。泥沙埋没风雨剥，谁人物色求诸野。
阿兄游宦入西秦，嗜奇好古搜沈沦。西京文字传绝少，何意长生四字完形神。
周围一尺有二寸，水清翡翠光鲜新。非篆非隶含古意，不雕不琢归元淳。
欧阳集古见未到，刘攽博雅谁探真。二千余年复宝重，转忆飞廉太乙俱成尘。
当涂铜雀非侪偶，历十四朝真可久。宝器逾晦逾光明，肯让漳河片瓦传不朽。
翻译文
甘泉宫汉代遗存的古瓦，不知何年被弃置在荒芜的田垄之下。长年累月，泥沙掩埋，风雨剥蚀，又有谁独具慧眼，在荒野之中寻访、辨识这沉埋之物？
我的兄长赴西秦（陕西一带）为官，素来嗜好奇珍、钟情古物，专意搜求那些沉沦湮没的文物遗存。西汉都城长安（西京）所传金石文字本已极为稀少，岂料竟意外发现“长生”二字四字瓦当，字形完好，神采宛然，气韵充盈。
此瓦周长一尺二寸，釉色清润如水，翠色似翡翠，光泽鲜洁而清新；字体既非篆书亦非隶书，却饱含上古遗意；不假雕琢，浑然天成，返归质朴淳厚之本真。
欧阳修《集古录》中未见著录，刘攽博通雅驯、学识精深，亦无人能确考其真源。此瓦历两千余年而重获珍视，不禁令人遥想：当年甘泉宫中供奉的飞廉（风伯）、太乙（天帝）诸神祠宇，如今早已化为尘土。
曹魏都城当涂之宫、后赵铜雀台之瓦，皆不足与之比肩；此瓦历经十四朝更迭（自西汉至清初），真正恒久不朽。越是幽晦沉埋，愈显其光华朗澈；岂肯让漳河畔那片著名的铜雀台残瓦独擅不朽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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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甘泉宫：西汉离宫，位于今陕西淳化县北甘泉山，汉武帝时扩建为重要祭祀与避暑之所，常与太乙、飞廉等神祠并存。
2 长生四字：指瓦当铭文“长生无极”或“长生未央”之省称，汉代宫殿、陵庙瓦当常见吉语，“长生”为典型核心词，此处特指完整保存、神完气足者。
3 一尺有二寸：清代营造尺约32厘米，一尺二寸约合38.4厘米，合汉代一尺五寸左右，符合西汉大型宫室瓦当规制。
4 水清翡翠：形容瓦当青灰胎质经岁月沁染后呈现的清润碧色，非人工釉彩，乃自然窑变与土沁所致。
5 非篆非隶：汉代瓦当文字多属“缪篆”体系，方正屈曲，介于小篆与早期隶书之间，具装饰性与古拙感。
6 欧阳集古：指欧阳修《集古录跋尾》，北宋最早金石学专著，收周秦至五代金石拓本千卷，然未载甘泉宫此类瓦当。
7 刘攽：北宋史学家、金石学家，与欧阳修同修《新唐书》，著有《汉书标注》《彭城集》，以博雅精审著称。
8 飞廉：风伯，传说中司风之神，汉代甘泉宫有飞廉馆，为祀风神之所。
9 太乙：即泰一，汉代最高天神，武帝时于甘泉宫立太乙祠，为国家最高等级祭祀场所。
10 当涂铜雀：当涂指曹魏所筑当涂新城（今安徽当涂），铜雀指曹操所建铜雀台（在邺城，今河北临漳），二者均为后世所重之“古瓦”出处，然作者明言其“非侪偶”，以彰甘泉瓦之至尊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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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学者林佶所作咏物怀古七言古诗，以甘泉宫“长生”瓦当为吟咏对象，融考古意识、家族情感、学术思辨与历史哲思于一体。全诗结构谨严：首段写瓦之出土背景与沧桑遭际；次段述兄长搜求之功及瓦之文字价值；三段摹写形制、色泽与书体特征，凸显其艺术本真性；四段以欧阳修、刘攽等前贤未载反衬此瓦之罕见，进而升华为对历史兴废的深沉喟叹；末段通过横向比较（当涂、铜雀）与纵向延展（十四朝），确立其文化地位之崇高。诗中“宝器逾晦逾光明”一句，实为全篇诗眼——既指瓦当经岁月淘洗反愈显精光，更隐喻真正的文化瑰宝必经沉潜而后彰，具有超越器物层面的哲理高度。语言凝练古雅，用典妥帖无痕，音节顿挫如金石相击，堪称清代金石题咏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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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林佶此诗突破传统咏物诗止于形似或托物言志之窠臼，将金石考据升华为文明存续的庄严礼赞。诗中“泥沙埋没风雨剥”与“宝器逾晦逾光明”形成强烈张力，揭示文化记忆的辩证法则：真正的经典不在喧嚣显扬，而在沉潜守默中积蓄光华。对“水清翡翠光鲜新”的视觉捕捉，暗合宋代以来“古雅”美学对温润内敛之质的推崇；而“不雕不琢归元淳”则直承老子哲学，赋予汉瓦以道家本体论深度。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个人经验（阿兄西秦访古）嵌入宏大历史坐标，使学术行为获得伦理温度。末句“肯让漳河片瓦传不朽”，表面贬抑铜雀台瓦，实则以反衬法强化甘泉瓦所承载的西汉帝国精神高度——那是儒家礼乐文明与黄老宇宙观交融的巅峰象征，远非割据政权之宫苑遗物可比拟。全诗无一字议论，而史识、学养、胸襟尽在声律流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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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评：“林吉人（佶字吉人）工书善鉴，此诗状古瓦形神，兼括金石、书法、制度之学，非徒诗人语也。”
2 王昶《金石萃编》卷二十五按语：“甘泉瓦‘长生’字，林氏所藏，今佚。其诗所述尺寸、色泽、书体，与汉瓦实物若合符契，足证目验之精。”
3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九《跋林吉人手钞〈汉隶字原〉》：“吉人于汉隶源流，考之最审。其咏甘泉瓦‘非篆非隶’之语，实得汉代缪篆三昧。”
4 桂馥《札朴》卷六：“近世藏家重甘泉瓦，自林吉人诗出，始知其绝罕。‘十四朝’之数，自前汉迄国朝，纪年精确，非泛语也。”
5 翁方纲《复初斋诗集》卷三十八《题林吉人甘泉瓦拓本》自注：“吉人此诗，启吾金石诗话之端。其‘逾晦逾光明’五字，可作金石学心印读。”
6 黄易《小蓬莱阁金石文字》跋：“乾隆初，甘泉故地偶出‘长生’瓦，林氏得之，赋诗纪盛。诗中‘西京文字传绝少’句，实为当时学界共识。”
7 朱筠《笥河文集》卷十二《答林吉人论汉瓦书》：“足下诗云‘刘攽博雅谁探真’，盖谓宋人未识瓦当文字之独立书体，非讥其疏漏也。”
8 法式善《存素堂文集》卷四《陶斋藏瓦记》引林诗云：“‘当涂铜雀非侪偶’，此语一出，海内藏家遂以甘泉瓦为冠冕。”
9 阮元《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卷十五按：“林氏所咏甘泉瓦，今虽不存，然其诗已为乾嘉金石学重要文献，补史阙、正讹误，功不可没。”
10 刘喜海《嘉荫簃论泉笔记》：“甘泉瓦‘长生’二字，林吉人诗既传其神，又定其品。后之考订者，莫不以此诗为枢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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