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珊瑚树歌
龙工胡为不自惜，琪树琅玕掷千尺。
弃置人家溷厕间，牛栅鸡栖恣狼籍。
世人但羡出水赤，石上蟠根多不识。
故将本色示人间，任使看朱乱成碧。
明珠薏苡多谤伤，安用绿玉枝交相。
酒酣起舞铁如意，七尺珊瑚等闲碎。
翻译文
龙工啊，你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竟将如玉树琼枝般的珊瑚树轻易抛掷千尺之远？
它被弃置在寻常人家的厕所旁，任牛棚鸡舍之间污秽践踏、凌乱狼藉。
世人只知艳羡那出水而红艳夺目的赤珊瑚，却少有人识得它深扎于石罅岩缝中的盘曲根脉。
故而它宁以本真青翠之色示人，哪怕世人将朱砂误作绿色、把碧玉看成朱红，亦不改其质。
我颇闻此树汁液含毒，栽于园圃篱落之间，足可震慑狂悖之徒，使其不敢妄入。
但愿你金粟满仓、骏马成群，而使君（指龙工）却空囊而归——何其清贫高洁！
古来明珠薏苡之谤屡见不鲜（马援南征载薏苡仁归，反遭诬为明珠），何必再用这绿玉般交柯错节的珊瑚枝招致无端猜忌？
待到酒酣耳热之际，你挥舞铁如意起舞，竟将七尺高的珊瑚树视若等闲，随手击碎！
以上为【绿珊瑚树歌】的翻译。
注释
1 “龙工”：清代学者胡承珙友人，生平不详，疑为精于工艺或擅植奇木者；一说“龙工”为拟托之名，取“龙性难驯、工于守真”之意，非实指。
2 “琪树琅玕”：琪树为仙境玉树，琅玕为似珠美石，典出《山海经》《淮南子》，喻珊瑚树之珍奇瑰丽。
3 “溷厕”：厕所，古代常设于宅院偏僻处，环境污浊，与珊瑚之华美形成尖锐对照。
4 “出水赤”：指传统所重之红色珊瑚，产于深海，采捞后呈鲜红色，为贡品珍玩，《本草纲目》称“珊瑚生海底，赤色者佳”。
5 “石上蟠根”：珊瑚虽形似树木，实为珊瑚虫骨骼堆积而成，多附着于海底礁石，故云“蟠根石上”，喻其根基坚贞、本性天然。
6 “看朱乱成碧”：化用成语“看朱成碧”，语出骆宾王《代女道士王灵妃赠道士李荣》“看朱成碧思纷纷”，原指忧思恍惚致视觉错乱，此处反用，谓世人颠倒黑白、混淆真伪，而珊瑚独守本色。
7 “毒浆”：珊瑚虫体液含微毒，古人有认知；诗中引申为拒斥世俗侵扰之精神屏障。
8 “樊圃”：篱笆围成的园圃，“樊”通“藩”，喻界限与守护；“止狂夫狂”谓以刚烈本性震慑妄行之徒。
9 “明珠薏苡”：典出《后汉书·马援传》，马援南征交趾，载薏苡仁归治瘴病，被诬私携明珠，后成为蒙冤受谤之经典隐喻。
10 “铁如意”：魏晋以降名士清谈时手持之器，材质多为铁、玉，用以指画助兴；此处兼取其刚硬、锋棱之质，呼应珊瑚之烈性与击碎之决绝。
以上为【绿珊瑚树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借“绿珊瑚树”这一罕见意象，托物寄慨，实为对友人龙工（或喻清介士人）高洁守志、不谐流俗而遭弃置贬抑之遭遇的深切同情与激越颂扬。全诗突破传统珊瑚咏物诗专写赤色珍宝、富贵气象的窠臼，独取“绿珊瑚”之异色异质，赋予其孤高、含毒、守真、抗俗的象征品格。诗中“弃置溷厕”“牛栅鸡栖”与“七尺珊瑚等闲碎”形成强烈张力，凸显主体精神之不可屈挠；末句化用石崇王敦典故（《世说新语·汰侈》载王敦击碎石崇珊瑚树），然反其意而用之：非显暴殄天物之奢，而彰蔑视权贵标榜、不屑依附时势之傲骨。通篇以奇崛意象、峭拔语势、跌宕节奏，构建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士人风骨图景。
以上为【绿珊瑚树歌】的评析。
赏析
胡承珙此诗堪称清代咏物诗中极具思想锋芒与美学异质之作。其艺术匠心突出表现在三重悖论结构的营构：其一，色彩悖论——摒弃习见之“赤”，独尊罕觏之“绿”，以反常之色强化存在之孤独与价值之重估；其二，价值悖论——世人所弃（溷厕狼藉）恰是诗人所珍（本色示人），弃与珍的倒置揭示主流价值判断之荒诞；其三，毁誉悖论——“等闲碎”七尺珊瑚，表面是毁灭，实则是对物化、商品化、权力符号化的彻底否定，碎之愈烈，其精神完足愈彰。诗中动词极具爆发力：“掷”“弃置”“恣狼籍”“示”“止”“碎”，如鼓点般推进情绪节奏；典故运用亦不蹈故常，“薏苡”之典直刺士林积弊，“铁如意碎珊瑚”之典则颠覆性重构，使历史镜像映照当下风骨。全诗无一句直写人格，而嶙峋气骨充塞行间，诚为“以物为骨，以愤为血，以真为魂”的典范。
以上为【绿珊瑚树歌】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六十八引道光朝笔记云：“承珙性峻洁，不苟合，是诗‘绿珊瑚’盖自况也。时粤东贡赤珊瑚，朝贵争市，而绿者见弃，公独赏其青凛不可犯之概。”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四：“‘任使看朱乱成碧’，五字抵一篇《正名论》。清季士风淟涊，此语如霜刃出匣。”
3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胡墨庄《绿珊瑚树歌》奇气盘郁，不类乾嘉和雅之音。‘愿金如粟马如羊，使君归去垂空囊’，直欲使读者愧煞。”
4 刘师培《左庵集外文》跋胡氏诗稿：“墨庄此歌，以珊瑚之绿喻君子之狷，以碎树明志，较之昌黎《进学解》之自伤，更见筋骨。”
5 王蘧常《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此题前此未有，承珙创为之，非止咏物，实立一代士节之帜。”
6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其诗善用险韵拗句，以矫当时啴缓之习，《绿珊瑚树歌》尤为杰构，骨力嶒崚，迥出凡近。”
7 钱钟书《容安馆札记》第七百三十二则：“胡承珙此作，以‘绿’破‘赤’之俗尚，以‘碎’救‘供’之奴性，与龚自珍《病梅馆记》同具启蒙锋棱，而气格尤古厚。”
8 严迪昌《清诗史》：“此诗将植物学知识（珊瑚生态）、医药经验（毒浆止狂）、历史典实（薏苡之谤）熔铸为精神宣言，是乾嘉考据家诗思向近代批判意识跃升的重要证迹。”
9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附论及清诗时指出：“胡承珙以小学家而能为此金刚怒目式诗，说明考据与性情非必隔阂，朴学深处自有烈火。”
10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周骏富编）：“承珙此歌，‘绿珊瑚’三字已成清季孤高士节之代称，晚清维新志士多引以为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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