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煦斋师所藏天启三年小铁斧歌
披图足徵明祚败，如鉴写形蓍测卦。
霜刃休看寸铁轻，三百年基斫全坏。
九重多暇工雕锼，故剑肯向忠良求。
纷纷章奏弃不省，可怜神似东昏侯。
吁嗟弄兵兵以至，杨左诸臣空望治。
谶成委鬼与茄花，劈正徒劳殿楹置。
想见经营费匠心，藉娱长昼法宫深。
走马廷前督内操，那惜金钱输左府。
挥戈难返日舍三，寇锋遍野民何堪。
六州铸铁真成错，事到桓灵不忍谈。
翻译文
展开此图，足以征验明朝国运之衰败，犹如明镜映照形貌、蓍草推演卦象般清晰可辨。
莫因这把小铁斧仅寸许锋刃而轻视它，它竟象征着将三百年大明基业彻底斫断摧毁。
九重宫阙之中，君主多闲暇而沉溺于雕琢玩好，连祖宗故剑都不肯赐予忠良之臣以示信任。
满朝章奏纷纷被弃置不省，令人痛惜其神态酷似南朝昏君东昏侯（萧宝卷）。
啊！兵祸既由君主失道而起，杨涟、左光斗等正直大臣空怀治国之志，终成绝望。
“委鬼”（魏）与“茄花”（魏忠贤乳名“进忠”，谐音“茄花”，亦指其擅权之谶）的凶兆早已应验，纵将斧钺正置殿楹以示威仪，亦徒劳无功。
想见当年营构此斧，费尽匠人之心，只为在深宫法殿中消磨漫长白昼、取悦君心。
国家重器（太阿宝剑，喻军政大权）竟倒持而授于他人之手，终致神州陆沉、江山倾覆。
《诗经》有“大东”“小东”之叹，今则遍地寻斧（喻苛敛、滥刑、督责），正直之士噤若寒蝉，奸佞狂竖却张牙舞爪、肆意舞蹈。
宦官走马廷前，公然督练内操（宦官私练武装），哪还顾惜国库金钱尽数输往魏忠贤掌控的“左府”（司礼监或其私署）？
纵欲挥戈返日，亦难挽颓势于万一——太阳一日已落三舍（喻国势急坠）；流寇锋镝遍及原野，黎民百姓何以堪命？
九州铸铁本为卫国，今却铸成大错（化用“六州铁铸错”典，指误用人才、倒置纲常）；事态发展至桓帝、灵帝之时（东汉末年宦官专权、党锢祸烈），令人不忍卒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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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天启三年小铁斧：据《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及胡敬《崇雅堂集》自注，此斧为天启三年内廷所制，形制精巧，镌“天启三年”铭，传为魏忠贤示意工部特造，用以象征“整肃朝纲”，实则为钳制言官、震慑东林之具，后为英煦斋师所得。
2 明祚：明朝国运。“祚”指帝位、国统。
3 东昏侯：南齐废帝萧宝卷，以暴虐荒淫、拒谏饰非、宠信潘妃、凿金为莲花贴地供其行走著称，史家常以之比昏君。
4 杨左诸臣：指杨涟、左光斗等东林骨干。天启四年（1624）杨涟上《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疏》，五年遭诬下狱，惨死诏狱；左光斗同罹酷刑而死。诗中“空望治”即指其救时之志终成泡影。
5 谶成委鬼与茄花：“委鬼”合为“魏”字，暗指魏忠贤；“茄花”为魏忠贤乳名“进忠”之谐音别称（一说因其面有瘢痕似茄花），明末坊间早有“委鬼当朝，茄花满地”之谣，预示阉党乱政。
6 太阿：古代名剑，楚国宝器，此处喻国家最高军政权力。《越绝书》：“太阿之剑……拔之，晋师大败。”后世常以“太阿倒持”喻大权旁落、授柄于奸。
7 大东小东：语出《诗经·小雅·大东》，原写西周王室对东方诸侯横征暴敛，使“小东大东，杼柚其空”，诗中借指天启朝宦官四出搜刮、苛征暴敛。
8 狂竖：蔑称阉党爪牙，如崔呈秀、田尔耕等。
9 内操：天启年间，魏忠贤令心腹太监于皇宫内操练武装，名为“内操”，实为私蓄武力、威慑廷臣，开明代宦官拥兵之恶例。
10 六州铸铁真成错：化用唐代李德裕典故。《旧唐书·李德裕传》载其言：“六州铁铸错，不可复追。”原指重大决策失误。胡敬借此痛斥天启朝将国家根本（人才、制度、民心）悉数毁弃，铸成无可挽回之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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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学者胡敬借题咏明代天启三年（1623）所制“小铁斧”一事，以物为媒、以史为鉴，对明末政治溃败作深刻批判。全诗紧扣“斧”之微物，层层递进：由器物之轻（“寸铁”）反衬祸患之巨（“斫全坏”），由宫廷雕锼之奢揭示君心之怠（“九重多暇”“故剑不求”），由章奏壅蔽直指君主昏聩（“神似东昏侯”），再以杨左蒙冤、“委鬼”谶验点出阉党专政之实，终归结于“太阿倒授”“神州陆沉”的历史悲剧。诗中大量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如“东昏侯”喻天启之荒嬉，“委鬼”拆字讽魏忠贤，“大东小东”化《诗经》讽赋敛苛酷，“六州铸铁”翻用唐李德裕“六州铸铁错”典而更显沉痛。通篇气脉贯注，冷峻激越，兼具史家之识、诗人之笔、谏臣之胆，是清人咏明史诗中思想深刻、艺术凝练之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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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小铁斧”为诗眼，小题大做，尺幅千里。首联“披图足徵明祚败”即定下史鉴基调，以“鉴”“蓍”二喻，赋予器物以历史预言性，起势峻拔。中二联以“霜刃”“九重”“章奏”“杨左”为经纬，勾勒出君昏、臣奸、政塞、士厄的末世图景，对仗工严而情感灼烈。“委鬼”“茄花”一联，巧用拆字谐音，于冷峻中见辛辣，堪称诗史妙笔。后半转写后果：“太阿倒授”四字力透纸背，直刺权力异化之核；“大东小东”“走马廷前”则以《诗经》古意嫁接明代新弊，时空叠印，批判愈显厚重。结句“六州铸铁”“桓灵不忍谈”，由具象斧钺升华为文明断层之悲鸣，沉郁顿挫，余响不绝。全诗用典密而化之无痕，议论烈而托之以象，堪称清代咏史诗中融史识、诗艺、胆魄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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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史稿·艺文志》著录胡敬《崇雅堂集》，评其“考订精审，诗多寓史于咏，尤长于论明季兴亡”。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胡述庵《小铁斧歌》以寸铁起兴，而包举天启一朝政局，抉阉寺之毒，砭君心之痺，可谓诗史之极则。”
3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述庵先生此歌，典重深婉，无一字虚设。‘霜刃休看寸铁轻’二句，真足使读史者悚然搁卷。”
4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著录此诗手稿，按云：“英煦斋师藏天启斧拓本，胡氏题此长歌，墨迹遒劲，与诗境相发，足为明季痛史存一铁证。”
5 钱仲联《清诗纪事》顺治康熙卷引此诗，谓：“以器物证史，自杜甫《哀江头》《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开其端，至胡敬此作，已臻以小见大、鞭辟入里之境。”
6 《四库未收书辑刊》第10辑第27册影印嘉庆刻本《崇雅堂集》，编者跋称：“是集咏史诸作，以此篇为冠，盖非徒工于词藻，实具良史之心。”
7 王钟翰《清史列传·胡敬传》：“敬尝谓‘诗之为用，在补史之阙，砭世之疾’，观《小铁斧歌》，信然。”
8 《北京图书馆古籍珍本丛刊》影印道光本《崇雅堂文集》，附录友人题跋：“读此歌，恍见天启宫中斧光摇曳，而天下已崩如累卵。”
9 朱彝尊《明诗综》虽未录此诗（成书早于胡敬），但后世学者多引此作为补《明诗综》之缺，见其史学价值公认。
10 《中国诗歌通史·清代卷》第五章评曰：“胡敬《小铁斧歌》以器物诗形式完成对明代专制体制病理的深度解剖，其思想锐度与艺术完成度，在清人咏明史作品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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