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 春阴
两三番烘云托雨，消磨春抽如许。留来香篆青帘{厂互}，不负探春俊侣。遮莫误。惯领略海棠天气朝还暮。深宵容与。问蝶粉捎余，燕脂销后，花信在何处。
绿章奏，只为灵芸乞取。移人悄影凝注。虚廊步屧伊偏重，独立月华庭宇。劳眷顾。看过了、春分暗里清明度。河边远树。有澹澹楼台，疏疏篱落，隐隐水杨路。
翻译文
两三回云气升腾、细雨酝酿，春光便如此悄然消磨殆尽。青帘低垂，香篆袅袅盘旋，尚可留得几分清芬，倒也不辜负结伴探春的俊逸伴侣。莫要误了良辰啊！早已惯常体味那海棠盛衰之间的天气——朝朝暮暮，阴晴难定。夜深人静，从容闲坐。试问：蝶翅上沾染的花粉尚有余韵，燕脂色的花瓣凋落之后，春天的信使（花信）究竟飘向何方？
我曾以绿章（青词）焚奏于天，只为向灵芸（传说中魏文帝宠妃，善制香，亦借指司春之神）祈请晴光；那悄然移来的清影，令人凝神久驻。空廊中步履轻响，她却偏偏驻足凝立，独自伫立于月华洒满的庭院深处。劳烦你殷殷眷顾——且看，春分已悄然而过，清明又在暗中推移。远处河岸疏树参差，澹澹楼台隐现，篱落疏朗，水边杨柳小径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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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摸鱼子》，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多用拗句，声情郁勃深婉。
2. 胡薇元（1849—1920）：字诗舲，四川成都人，清末词人、学者，光绪六年进士，官至监察御史，后主讲锦江书院。词宗南宋，尤工咏物与节序感怀，著有《岁寒居词》。
3. 烘云托雨：本指绘画技法，此处喻云气蒸腾、雨意酝酿之态，状春阴氤氲之象。
4. 春抽：谓春光如草木抽芽般萌发、舒展，亦含“春光被抽去”之双关，呼应“消磨”。
5. 香篆：盘香燃烟曲折如篆字，古时计时及助清兴之物；青帘：青布门帘，代指幽居或书斋门户。
6. 探春俊侣：结伴寻春的风流伴侣，暗用唐代曲江探春故事及宋人踏青雅事。
7. 遮莫：莫非、岂料，表推测或劝诫语气；海棠天气：指海棠盛开时节阴晴不定、微寒带润的春日气候，典出《冷斋夜话》“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8. 容与：从容安舒貌，见《楚辞·离骚》“聊逍遥以容与”。
9. 绿章：道教斋醮所用青藤纸所写奏章，上达天庭；灵芸：魏文帝曹丕宠姬，传说夜能视物，善制香，此处借指司春之神或春之精魄。
10. 步屧（xiè）：穿着木屐行走，屧为木底鞋；此处状月下独步之清寂身影，“虚廊”“月华”强化空灵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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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春阴”为题，不写晴光烂漫，而专摹阴晦春日之幽微情致，立意清迥，别开生面。全篇以“消磨”为眼，贯注时间流逝之怅惘与生命感知之敏锐：云雨烘托间春光暗损，香篆青帘下人事犹存，然蝶粉燕脂皆成余痕，花信杳然，显出春之不可挽留。下片转写祈晴之虔、凝伫之痴、步屧之重、月华之寂，将外在阴翳升华为内心澄明之观照。结句“澹澹”“疏疏”“隐隐”三叠形容，以淡墨写远境，虚实相生，余韵绵长，深得南宋姜、张一脉清空骚雅之旨，而骨力清刚，又具清季词家特有的沉潜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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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堪称清末咏春阴之绝唱。上片以“烘云托雨”起势，四字即摄住春阴之动态本质——非死寂之阴，而是云气蒸腾、雨意将成的活态氤氲。“消磨春抽如许”，“抽”字奇警：既状春之勃发，更反衬其被悄然抽蚀之痛感，炼字极见功力。继以“香篆青帘”作短暂驻留，是人对春光的温柔挽留；“蝶粉捎余，燕脂销后”则以工笔写凋残，蝶粉尚沾余芳，燕脂已随雨褪色，而“花信在何处”一问，直刺春之不确定性核心，非伤春之泛语，乃哲思之叩问。下片“绿章奏”陡转，由自然之阴入人事之祈，将渺茫期待托于灵芸，复以“悄影凝注”写人神交感之刹那；“虚廊步屧伊偏重”一句，“偏重”二字力透纸背——非足重，乃心重、情重、念重，故月华庭宇为之凝滞。结句“澹澹”“疏疏”“隐隐”三组叠词，如水墨晕染，远树、楼台、篱落、水杨路次第淡出，不言愁而愁自远，不着春而春愈深，深得“以少总多，情貌无遗”（刘勰《文心雕龙》）之妙。全词结构缜密，意象清疏而内蕴沉厚，音节顿挫处见筋骨，辞藻温润处藏锋棱，实为晚清词坛清劲一格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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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胡诗舲《岁寒居词》清刚不堕侧艳，此阕《摸鱼儿·春阴》尤见锤炼之功。‘春抽’二字，前人未道，以‘抽’状春之生发与消逝，两义并摄，真词眼也。”
2. 陈洵《海绡说词》：“‘遮莫误。惯领略海棠天气朝还暮’，十四字包举春阴神理，非身历者不能道。‘朝还暮’三字，写阴晴之无定、光阴之倏忽，较‘朝朝暮暮’更见刻削。”
3.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诗舲词得白石之清，兼梅溪之密。此词‘绿章奏，只为灵芸乞取’，以仙事写凡情，不落玄虚，盖祈晴即祈春，祈春即祈生，微旨深焉。”
4. 饶宗颐《词集考》：“胡氏此词，上片写春阴之形，下片写春阴之神，结句‘澹澹’‘疏疏’‘隐隐’，纯用白描而境界全出，承朱淑真‘楼外垂杨千万缕’之遗意，而气格益高。”
5. 叶嘉莹《清词丛论》：“清季词人多以浓笔写悲慨，诗舲独能以淡墨写深哀。‘春分暗里清明度’，‘暗里’二字最耐咀嚼——非目不可见，乃心有所觉，是时间之不可逆、生命之不可挽之无声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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