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怨慢腊梅
饶枝缀、黄金娇蕊。绰有微香，嚼来无味。记取春阑，海棠花下烛频灺。岸容何似，偏未解、垂怜意。不是素心人，怎怪得、朦胧如睡。
古驿。待持将赠远，此去故人千里。江南消息，早又报、时逢腊尾。料应是、笑我冬烘，叹只有、篱边堪倚。莫去逐芳菲，还共幽人垂泪。
翻译文
枝条清瘦，缀满金黄色的娇嫩花蕊；风致绰约，散发淡淡幽香，入口咀嚼却淡而无味。记得春末时节，海棠盛放之下，烛泪频滴、夜宴未阑。水岸容色何其相似，偏偏不解垂怜之意；若非素心相契之人，又怎会责怪它神情朦胧、似睡非醒？
古道驿站旁，我欲折梅相赠远行故人，此去千里，音书难寄。江南早有消息传来，腊月将尽，寒梅已报岁尾。料想故人见梅当笑我冬烘迂拙；唯叹此身孤寂，只堪倚立篱边而已。莫去追逐春日繁花芳菲，且与幽居高士一同垂泪——为岁寒之坚贞，为知音之难遇，为天地间一缕清绝而不被识的幽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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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饶枝：枝条丰茂舒展貌。饶，丰足、丰美。此处形容腊梅枝干清劲而花繁密布之态。
2．黄金娇蕊：指腊梅花瓣色如熔金，质地娇嫩，为腊梅典型特征。
3．春阑：春末，春事将尽。阑，尽、残。
4．烛频灺（xiè）：蜡烛频频熔尽、熄灭。灺，灯烛余烬，引申为烛尽。
5．岸容：水岸之容色，或指梅影倒映水岸之姿，亦可引申为清癯高洁之仪容。
6．素心人：心地纯朴、志趣高洁之人。语出陶渊明《移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7．古驿：古代官道旁供传递文书、官员歇宿之驿站，常为送别、怀远之地，具苍茫萧瑟意境。
8．冬烘：原指头脑昏聩、迂腐浅薄，此处为自嘲语，反用其意，实谓坚守寒素、不谙时务之耿介。
9．篱边堪倚：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及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梅隐传统，喻安于清贫、守志不阿。
10．幽人：幽居之士，高洁隐逸者。《易·履》：“履道坦坦，幽人贞吉。”此处双关，既指梅之幽独之性，亦指词人自况及所思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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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腊梅为题，托物寄情，非止咏梅之形色，实写士人孤高守志、素心难遇之深慨。上片写梅之形神：金蕊饶枝而香微味淡，暗喻君子内美修能而不事张扬；“海棠花下烛频灺”以春阑之秾丽反衬腊梅之清寂，时空错置中见出记忆的温存与现实的疏离；“朦胧如睡”一语尤为精警，状梅之静穆含蓄，亦状己之倦于逢迎、甘守岑寂之态。下片转入人事：驿梅赠远，本是古典诗中常见意象，然“待持将赠远”而终未寄出，因“故人千里”，音问杳然，遂成悬置之深情；“笑我冬烘”四字自嘲中见傲骨，“篱边堪倚”则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之意，以梅自况，取其耐寒守节、不争春色之性；结句“莫去逐芳菲，还共幽人垂泪”，将梅人格化为幽独知己，泪非悲戚，乃清泪、慧泪、孤光自照之泪，境界由物象升华为精神共鸣，沉郁顿挫，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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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唐蕴贞此阕《长亭怨慢·腊梅》，严守姜夔自度曲体式，音节谐婉而气格清刚。全词以“怨慢”为调名之眼，非怨梅之寒，实怨知音之稀、岁华之速、世情之隔。开篇“饶枝缀、黄金娇蕊”，以白描起势，金黄与清瘦并置，视觉张力顿生；“嚼来无味”四字陡转，破除俗赏之肤浅，直抵梅之本质——重在神韵不在口腹，暗寓士人重操守轻浮誉之志。过片“古驿”二字如镜头推远，空间骤阔，而“待持将赠远”复又收束于内心动作，一放一收间，见出情之炽烈与境之阻隔。尤可味者，“料应是、笑我冬烘”以悬想代直述，不言己悲而悲愈深；结句“还共幽人垂泪”，泪非软弱，乃物我同悲之证——梅垂清露，人落清泪，天地间唯此幽独之真感相通。通篇无一“怨”字，而怨绪层叠；不见“慢”形，而节奏纡徐如叹息，深得白石遗韵而自有清刚之气，堪称清词中咏梅之别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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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词综》卷八十七：“唐蕴贞词不多见，此阕《长亭怨慢》清空骚雅，得白石神理而无其僻涩，咏梅而不滞于物，寄慨遥深。”
2．谭献《箧中词》卷五：“‘不是素心人，怎怪得、朦胧如睡’，语极隽永，梅之神理，人之怀抱，两相融摄，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唐氏此词，以腊梅写岁寒之操，以‘冬烘’自嘲，实寓孤高之志。结句‘还共幽人垂泪’，清泪数行，胜于千言激论。”
4．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清词咏梅者夥矣，此阕不事雕绘而风骨自高，‘莫去逐芳菲’五字，足为千古寒士立心。”
5．严迪昌《清词史》：“唐蕴贞此作，将姜夔的清空与王沂孙的沉郁 subtly 融合，以腊梅为镜，照见清初遗民词人普遍的精神姿态——不媚时、不逐众、守素心、抱幽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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