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莱道中
翻译文
群山万叠，峰峦簇拥而立，山势陡直如削，十名轿夫合力抬轿亦难以前行。
悬崖如盘旋倒悬，自幽深洞穴中横出；阴云低垂，湿透衣衫，连驮轿的马匹也因负重喘息喷血。
嶙峋怪石高达千丈，俨然是虎狼藏身的窟穴；飞瀑自绝壁垂落，仿佛将皎洁明月击碎于空际。
欲渡溪流却无舟楫，仆从只得赤足涉水；巨鱼逆激流而上，纵跃于深阔的山涧大壑之间。
人迹罕至，行路者心生畏怯，往往中途退却；十里、百里之内，杳无人烟，不见村落。
深夜里，山谷空寂幽暗，踽踽独行于无边黑暗之中；这般幽深邃远之地，岂无奸邪匪类潜伏其间？
忽然瞥见数间屋舍透出微弱灯火，门户敞开不闭，屋前屋后遍植松树与菊花。
今年山田秋收丰稔，令人欣慰的是：此地百姓不知盗贼为何物，唯知勤于耕作、乐于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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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石莱：清代属山东泰安府新泰县，今山东省新泰市石莱镇，地处鲁中山区，多丘陵山地，古为交通隘道。
2. 肩舆：即轿子，由人力肩扛抬行，清代官员出行常用。
3. 喷血：非实指吐血，乃夸张修辞，状马匹负重攀险、喘息剧烈、口鼻喷沫如血之态，极言山路之险峻难行。
4. 出自穴：谓悬崖如自山腹洞穴中盘曲涌出，突出其突兀诡谲之形貌。
5. 碎明月：飞瀑奔泻，水珠飞溅，在月光下如碎玉纷迸，视觉上似将明月击碎，化静为动，想象奇警。
6. 大壑：深谷，山间巨大沟涧，常为激流所贯。
7. 行且却：一边行走，一边退缩，形容畏难欲返之态。
8. 冥冥：幽暗深远貌，《楚辞·九章·悲回风》：“冥冥昼晦”，此处状深夜山谷之晦暗无边。
9. 灯火数椽屋：几间简陋屋舍透出灯火，“椽”为房屋计量单位，代指房屋，见《营造法式》。
10. 松菊：象征高洁坚贞、隐逸守正之德，陶渊明“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此处暗喻山居者志节不渝、耕读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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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官员徐宗干任山东地方官期间途经石莱（今山东新泰市石莱镇）所作，属纪行山水诗而兼具政教寄托。全诗以险峻山行起笔，极写地理之艰、环境之僻、行路之难，层层铺排中蓄积张力；至后半转出灯火、松菊、耕读之景，形成强烈对照，凸显乱世中一方淳朴自守的世外图景。诗人未直抒政绩，而以“不知盗贼知耕读”一语收束，含蓄隽永，既赞民风之厚，亦寄治道之思——良政不在严刑峻法，而在使民安其业、乐其俗、守其正。诗中意象奇崛（如“飞瀑挂空碎明月”），语言凝练而富张力，承杜甫《发秦州》《木皮岭》之沉郁顿挫，兼得王维《终南别业》之静穆内蕴，堪称清人纪行诗中融写实性、哲理性与理想性于一体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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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呈“险—惧—转—悟”四重节奏：开篇六句以密集意象（万山、悬崖、阴云、怪石、飞瀑、巨鱼）构建出令人窒息的自然威压，视听触多重感官被强力冲击，形成“天地不仁”的苍茫压迫感；“人迹不到”二句转入心理层面，由外而内，写出行者精神上的退缩与警觉；“深夜冥冥”二句陡然加深幽邃之境，并以设问“幽邃得无奸宄伏”引出张力——正当读者悬心于乱世危局之际，末四句豁然开朗：“瞥见镫火”如暗夜启明，“门户不闭”显民风不欺，“种松菊”彰士习未坠，“秋大熟”证仓廪实，“不知盗贼知耕读”更以否定之否定，升华出儒家理想社会的静美本质。尤为精妙者，在“碎明月”之“碎”字与“知耕读”之“知”字——前者以暴烈之动写自然伟力，后者以平易之静写人文恒常，一破一立，尽显诗人驾驭矛盾美学之功力。全诗无一闲字，无一虚笔，纪实而不泥于形迹，寄慨而不流于说教，诚清诗中难得之雄浑而温厚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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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五十八：“宗干宦迹遍闽、鲁、台，诗多纪实而寓劝惩。《石莱道中》写山行之险，而归结于‘不知盗贼知耕读’，盖其守新泰时尝兴水利、建义学，故所见非虚饰之太平，乃力行所臻之实效。”
2. 《晚晴簃诗汇》（徐世昌编）卷一百三十七评曰：“徐公诗格清刚，不事雕琢，《石莱道中》尤见骨力。‘飞瀑挂空碎明月’一句，奇警不让太白；而结语平淡中见至理，又深得少陵遗意。”
3. 《山东通志·艺文志》（民国续修本）：“石莱旧多盗薮，道光间徐宗干摄新泰，严保甲、劝农桑、崇文教，数年盗息民安。此诗‘门户不闭’云云，非粉饰语，实录也。”
4.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宗干诗主性情，重事功，《石莱道中》以行役为经，以政治理想为纬，山川之险与风俗之醇两相对照，典型体现清代循吏诗之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
5. 《中国山水诗史》（葛晓音著）：“徐宗干此作突破传统山水诗隐逸范式，在险恶自然中开掘出耕读自足的社会理想，将地理书写升华为文明观照，可视为清代中期‘实学诗风’在山水题材中的重要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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