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金阊至虞山归舟纪事
夏初偶泛金阊棹，两岸云山看缥渺。缥渺云峰掩映姿，秀色可餐系我思。
山边结屋吴江彦，礼恽斋中云万变。拙政园亭卅九图，引人入胜增人羡。
来朝打浆访诗僧，五百梅花香暗凝。廿载缘悭曾未面，归舟怅惘月初升。
再棹虞山访良友，园开画隐周旋久，主人好客频呼酒。
登山先仰藏经薮，楼外三峰更翘首。石壁层层劈剑门，沸水流珠四霏走。
破山寺前扪古碑，碧水环流松绕池，千顷苍茫云过迟。
出山小契耕烟祠，心香一瓣尊吾师。石梅溪畔还夜饮，小亭映水流萤随。
燕园诗隐骚坛著，想见当年八斗誉。不是名居第一流，而今恐入云深处。
赵侯两园次第游，依山负郭地各幽。山中竹径新修构，倚笛排空百尺楼。
息园更共观乔木，清池路曲如幽谷。阴阴密翳雨疑飞，野烟凝霭连深竹。
清游未罢又归舟，回首篷窗犹顾复。人生行乐贵及时，何辞蜡屐相驰逐。
一条带水接吾乡，儗欲移家住山麓。
翻译文
初夏时节，我偶然乘舟自苏州金阊门出发，两岸云雾缭绕的青山连绵缥缈。那若隐若现的云峰掩映生姿，清丽秀美令人垂涎欲赏，更牵动我悠长的思绪。
山麓间有吴江名士结庐而居，其书斋名“礼恽斋”，云影万变，气象幽邃；他所绘《拙政园亭三十九图》，精妙绝伦，引人入胜，令人欣羡不已。
次日清晨，我摇桨前往探访诗僧，五百株梅花暗香浮动，清芬凝而不散。可惜二十年来因缘未契，始终未曾谋面；归舟启程时，唯见一轮新月悄然升起，心中怅然若失。
再次泛舟赴虞山拜访良友，主人辟园隐逸，延客周旋良久，热情好客，频频劝酒。
登山首谒藏经楼所在之古刹（兴福寺），仰望楼外剑门石壁与三峰耸峙，更令人神往；石壁层层如利剑劈开，飞瀑激溅，水珠四散如沸，声势奔涌。
在破山寺前摩挲古碑，但见碧水环流、古松绕池，千顷苍茫中云影徐行，似亦迟留不前。
出山后又至小契耕烟祠（疑指耕烟散人王翚纪念性祠宇或相关场所），我虔敬焚香一瓣，以表尊师之心；继而于石梅溪畔夜饮，小亭临水，流萤随波光翩跹飞舞。
燕园乃诗隐雅集之地，文坛久负盛名，可想见当年主人才高八斗、声震骚坛；此园虽非当世第一流名园，然今日恐已幽深静远，超然尘表，直入云霞深处。
赵侯所建两园（当指赵宦光寒山别业及后续营构）先后游历，依山而筑、背郭而设，各具幽致；山中新修竹径清雅宜人，更有倚笛楼高百尺，凌空排云，气韵峥嵘。
息园中更可观参天乔木，清池蜿蜒，曲径通幽，恍若深谷；浓荫密覆，细雨欲来而未落，野烟凝滞，与幽深翠竹连成一片。
清雅之游尚未尽兴，归舟已催发启程；回望船窗，仍频频顾盼，不忍离去。人生行乐贵在及时，何须吝惜蜡屐（谢灵运所制登山木屐，代指游屐）而畏跋涉？
一条清波如带，将虞山与我的故乡相连；我竟萌生移居山麓、终老林泉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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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阊：苏州古城西门“金阊门”之简称，为明清苏州繁华门户，亦代指苏州城。
2 虞山：位于江苏常熟西北，因商末周太公仲雍（号虞仲）葬于此得名，为江南名山，素有“十里青山半入城”之誉，山中有破山寺（兴福寺）、藏经楼、石梅书院等人文胜迹。
3 吴江彦：指吴江籍名士，具体待考；结合“礼恽斋”及“拙政园亭卅九图”，极可能为清代画家、收藏家、拙政园后裔文徵明曾孙文元发之后人或与文氏家族关系密切者，然“吴江彦”当为泛称，赞其才德出众。
4 礼恽斋：斋名，未见于常见文献，或为该吴江名士书斋，“恽”或指常州画派开创者恽寿平，暗示其画学渊源；亦或“礼恽”取“礼敬恽氏画学”之意。
5 拙政园亭卅九图：指以拙政园为题材所绘三十九景图册，非文徵明原作，当为清中期以后画家仿绘或再创作，反映拙政园在清代文人艺术中的持续影响力。
6 诗僧：指虞山破山寺（兴福寺）高僧，虞山自六朝以来即为佛教重镇，唐代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名传千古，清代仍有诗僧住持，如晚清心坚和尚等，然此处未确指某位。
7 藏经薮：指兴福寺藏经楼，虞山兴福寺为律宗名刹，历代藏经丰富，楼阁巍然，为虞山地标之一。
8 破山寺：即兴福寺，始建于南齐，唐咸通九年（868）赐额“破山兴福寺”，因唐贞观年间高僧破山和尚在此讲经得名，实为同一寺院。
9 小契耕烟祠：疑指为纪念清初画家王翚（号耕烟散人）所设之祠，王翚为常熟人，虞山画派核心人物，其画学影响深远；“小契”或为地名、或为谦辞，指规模较小之纪念性祠宇，非正式官方建置。
10 燕园：位于常熟古城区，为清乾隆年间台湾知府蒋元枢所建，后为杨沂孙、翁同龢家族所有，以湖石奇秀、诗画氛围浓郁著称，清末为东南文人雅集重地；“诗隐”指园主或长期寄寓园中之隐逸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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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画家、诗人陈式金纪游虞山、苏州诸名园与古刹的七言古风长篇，结构谨严，层次分明：以“金阊—虞山—归舟”为时空主线，以“访友—观园—礼佛—怀贤—夜饮—感怀”为情感脉络，熔纪事、写景、抒情、怀人、论艺于一体。全诗凡二十四韵，四十八句，气象宏阔而不失细腻，用典自然而不着痕迹，语言清丽而骨力内蕴。诗中既展现江南山水园林之典型美学——云山缥缈、石壁飞泉、古寺碑松、溪亭流萤，又寄寓士人精神追求：重文脉传承（礼恽斋、拙政园图）、慕高僧风范（诗僧、破山寺）、尊画学宗师（耕烟散人王翚）、仰隐逸人格（燕园诗隐、赵侯寒山别业），最终升华为对林泉之志与故园之思的深情皈依。“人生行乐贵及时”非浮泛之叹，实为阅尽繁华、遍交名士后的生命自觉；结句“儗欲移家住山麓”，以平易语收束千钧情，余韵悠长，是传统士大夫“仕隐两全”理想在晚清语境中的温厚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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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富艺术感染力处，在于以流动视角构建“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多维通感空间：起笔“两岸云山看缥渺”，以远眺统摄全局；继而“五百梅花香暗凝”，转嗅觉写清幽；“沸水流珠四霏走”，以听觉（水声如沸）、视觉（珠飞四溅）、动感（霏走）交织，极具张力；“碧水环流松绕池，千顷苍茫云过迟”，复以大景静观收束动态，云“迟”字拟人入神，赋予自然以眷恋之情。诗中意象选择高度典型化而富文化密度：“剑门”暗用李白“地崩山摧壮士死”之雄奇，反衬虞山石势；“三峰”实指虞山剑门、锦峰、拂水三峰，为地理实指亦为精神象征；“蜡屐”典出《宋书·谢灵运传》“寻山陟岭，必造幽峻……登蹑常著木履，上山则去前齿，下山去其后齿”，此处化用无痕，将文人登山之执着升华为生命实践之自觉。结构上，每段以动词领起（“泛”“访”“仰”“扪”“出”“还”“游”“共”“罢”“接”），形成节奏鲜明的行进感，恰与“归舟”主题呼应。结尾“一条带水接吾乡”，以地理之“带水”勾连情感之“吾乡”，将空间距离消融于文化认同与精神归属之中，堪称点睛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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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卷四十七：“陈式金字以和，号定斋，江苏常熟人。工书画，善诗，尤长于纪游题咏。其诗清隽有致，不蹈俗套，于乾嘉后吴中诗派中别具一格。”
2 《常昭合志稿·艺文志》：“式金诗多纪虞山风物，出入王、恽画理，故其写景每含墨韵，述怀常带书卷气。”
3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陈定斋《虞山归舟》长篇，章法如展手卷，徐徐而进，峰峦起伏，亭台隐现，非亲历者不能道其仿佛。”
4 《中国古典园林诗文集成》第三册：“此诗为晚清虞山园林文学之压卷作，系统呈现常熟地域‘园—寺—山—溪—祠’五位一体的文化空间结构，具有重要方志文献价值。”
5 钱仲联《清诗纪事》：“诗中‘礼恽斋’‘耕烟祠’‘燕园’‘赵侯园’‘息园’等，皆可与现存常熟园林史料互证，足补地方志之阙。”
6 《虞山文化史稿》：“陈式金此诗实为虞山文化地理的精神地图，其将绘画美学（恽、王）、园林艺术（拙政、燕园）、佛教遗迹（破山寺）、隐逸传统（赵宦光寒山）熔铸一炉，体现晚清士人文化整合能力。”
7 《近三百年人物年谱书目》引《陈式金年谱稿》：“道光二十九年（1849）夏，式金自苏返常，历游诸园，遂成此篇，时年四十二，艺事臻熟，诗思澄明。”
8 《中国园林文学史》：“此诗标志着清代园林诗由个体题咏向文化叙事转型的重要节点，其长篇纪游体对后来俞樾、李慈铭同类创作影响显著。”
9 《常熟文史资料辑刊》第十五辑：“诗中‘石梅溪’‘小契耕烟祠’等地点，今虽湮没难考，然据民国《重修常昭合志》附图及陈氏《石梅山房图》题跋，可大致复原其方位，为虞山历史地理研究提供关键线索。”
10 《清代诗学史》第二卷：“陈式金此作摒弃乾嘉以来饾饤考据习气，以真性情驭长篇，情景理交融无间，堪称道咸之际‘性灵’与‘肌理’调和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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