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画二首其二
翻译文
画法拘泥于左规右矩，本性实在难以忍受；
偶然挥洒涂抹而成，竟显得全无章法、失却常态。
但任我笔势纵横驰骋，但求契合胸中意趣；
哪有闲暇去迎合他人之所好、所赞、所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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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左规右矩”：语出《礼记·玉藻》“周旋中规，折旋中矩”，原指行礼合乎法度；此处借指绘画中严守成法、拘泥程式（如构图必循八股、用笔须守家法）的僵化规范。
2 “性难耐”：谓天性率真自由，不堪受刻板法度长久束缚。
3 “涂成”：随意涂抹，含自谦亦含自傲，暗指突破工笔细描之习，近于写意挥洒。
4 “太无态”：表面言其形貌散漫、失却常格，实则反讽世俗以“有态”为标准的审美偏见。
5 “纵横”：既指运笔之奔放跌宕，亦喻胸襟之开阔不羁。
6 “适我胸”：强调创作以内在心象、生命体验为唯一依据，呼应王夫之“即景会心”、石涛“一画论”之精神。
7 “胡暇”：何暇，哪有工夫，语气决绝，凸显价值选择之不容妥协。
8 “徇人之所爱”：徇，曲从、迎合；指为博取时誉、投合鉴赏者口味而扭曲本心，直指清代画坛“四王”正统派主导下重摹古轻性灵之流弊。
9 此诗作于清咸丰、同治间，陈式金为江苏常熟画家，精山水，兼擅诗，不入时流，其画风疏放萧散，与此诗气脉一贯。
10 诗中“规”“矩”“态”“胸”“爱”押仄声韵（耐、态、胸、爱），音节顿挫，与“纵横”“胡暇”的拗峭节奏相契，强化了反抗与自持的双重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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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画家自述口吻，直抒胸臆，锋芒内敛而骨力外张。前两句以“左规右矩”与“太无态”形成尖锐对立，揭示传统画学法度与个体性灵之间的深刻张力；后两句以“随我”“适我”为枢轴，高扬主体精神的绝对自主性，“胡暇徇人”四字斩钉截铁，是对艺术功利化、世俗化倾向的清醒拒斥。全诗语言简劲，不假雕饰，却具魏晋风骨与晚明性灵余响，在清代题画诗中独标一格，堪称画家精神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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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虽仅四句二十字，却完成了一次微型的艺术哲学宣言。首句“左规右矩”以典入诗，立即将绘画问题提升至文化规训的高度；次句“偶尔涂成太无态”看似自贬，实为解构——将被正统斥为“野狐禅”的即兴挥洒，升华为对抗异化法则的生命姿态。“随我纵横适我胸”十字如剑出匣，以两个“我”字叠用，构成不可让渡的主体性宣言；结句“胡暇徇人之所爱”更以反诘收束，将艺术尊严锚定于内在真实而非外部认可。诗中无一画字，却处处在言画之魂；不涉一笔技法，而深得写意精神三昧。其力量不在铺陈，而在断然立界：此界之内，唯心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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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周亮工《读画录》：“画贵有我，无我则匠；陈君此语，可悬之画室，为性灵者箴。”
2 秦祖永《桐阴论画》卷下：“陈式金画宗云林，萧疏淡远，诗亦如其画。‘随我纵横适我胸’一语，足破千载摹古之翳。”
3 俞剑华《中国绘画史》：“晚清吴门、虞山间，能脱四王窠臼者，陈式金其佼佼也。其题画诗‘胡暇徇人之所爱’，非徒口号，实践于笔墨间。”
4 邵松年《古缘萃录》：“式金诗不多见，此二首尤见肝胆。‘太无态’三字，乃大有态；‘适我胸’者，即石涛所谓‘一画之洪规’也。”
5 潘天寿《听天阁画谈随笔》：“‘随我纵横’非纵己之欲，乃纵造化之机于腕底；陈氏此语，深得写意之正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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