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粗箑三首

1 “粗箑”：粗制竹扇。箑（shà），古称扇子，尤指竹扇；“粗”既指竹骨粗犷、工艺朴拙，亦暗喻画风豪放不拘。

2 “顶易秃”：头顶头发稀疏脱落，指早生华发，常与劳心、忧思或年岁相关；此处含自嘲意味。

3 “中书”：此处非实指中书省官职，乃诗人自署或戏称。陈式金未任中书令，但清代文人常以唐宋高官名自况，如“中书君”代指毛笔，此处“秃中书”更可能双关——既指自身（如中书之尊而顶秃），又暗指所用毛笔（笔头脱毫如秃）。

4 “中书”另有一解：宋代苏轼《东坡志林》载，黄庭坚戏称毛笔为“中书君”，典出韩愈《毛颖传》，以笔拟人封“中书君”。故“秃中书”可解为“秃笔”，即笔毫磨损、锋颖凋敝，正合“粗箑”需重笔挥扫之实。

5 “斗瓦砾”：语出《后汉书·皇甫嵩传》“掷瓦砾以击贼”，后泛指以粗重之物奋力投击；此处喻运笔之猛厉、果决、不假雕饰。

6 陈式金（1802–1877），字息斋，号寄舫，江苏常熟人，清道光十二年（1832）进士，官至松江府同知，工书画，精鉴赏，尤擅写意竹石，风格苍劲简率。

7 此组《画粗箑三首》原载于其《寄舫诗钞》卷三，是其晚年退居故里后所作，多写日常艺事，寓襟抱于朴拙之中。

8 “粗箑”之“粗”，非粗劣，乃有意摒弃工细，追求写意精神，与郑板桥“未画以前，不立一格；既画以后，不留一格”之旨相通。

9 诗中“扫”字极精——非“绘”“描”“写”，而用“扫”，凸显挥洒之势、力度之沉、节奏之疾，是清代写意画论中“以书入画”“以力运笔”的生动诗证。

10 全诗押入声“敌”“砾”韵（古音同属锡韵），短促铿锵，与“迅扫”“斗击”的动作节奏高度契合，声情一体。

以上为【画粗箑三首】的注释。

此诗以戏谑而劲健之笔，状写画家挥毫绘制粗竹扇（粗箑）时的体态、气力与节奏。首句“顶易秃中书”用官职称谓自嘲——中书令为唐代宰相之职，此处借指作者身居文职（陈式金曾任江苏知县、松江同知等，属文官系统），而“顶易秃”直写早衰之貌，诙谐中见辛酸；次句“力若遇强敌”，陡转笔锋，以军事意象写作画之专注与爆发力，形成文弱官吏形象与雄浑创作状态的强烈张力；后两句聚焦动作：“迅扫一回过”言其速，“宛如斗瓦砾”喻其拙重质朴之风——不尚纤巧，而取磊落粗放之气。全诗以反讽立骨，于短章中完成人物、动作、风格、心性的四重叠印，堪称题画诗中以少总多的典范。

以上为【画粗箑三首】的评析。

此诗最摄人心魄处，在于以矛盾修辞构建艺术人格：一面是“顶易秃”的文弱仕宦之躯，一面是“力若遇强敌”的战士式挥毫；一面是“中书”所象征的典重身份，一面是“斗瓦砾”所呈现的野战姿态。这种撕裂感并非矫饰，恰是传统文人画内在张力的真实外化——在庙堂规训与山林性情之间，在法度约束与笔底风雷之间，陈式金选择以“粗”为旗、以“扫”为刃，在方寸箑面上完成一次酣畅的精神突围。“宛如斗瓦砾”五字，尤具千钧之力：它拒绝优雅，蔑视圆熟，将绘画还原为一种近乎原始的生命搏动。此种美学取向，上承徐渭泼墨之狂，下启海派吴昌硕金石之悍，是晚清江南文人画由书斋走向力量自觉的重要诗证。

以上为【画粗箑三首】的赏析。

1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柯愈春编著，北京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卷七：“式金诗多纪游、题画之作，语求真率，不屑饾饤，尤以《画粗箑三首》见性情，‘迅扫一回过，宛如斗瓦砾’，力透纸背，非深谙写意三昧者不能道。”

2 《常昭合志稿·艺文志》（民国二十三年铅印本）：“陈式金工画，善写竹石，落笔如风雨，人谓得文待诏遗意而益以刚健。其《画粗箑》诗云云，盖自状也。”

3 《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1年版）：“（陈式金）诗格清劲，题画诸作尤见笔力，如‘力若遇强敌’‘斗瓦砾’等语，非徒状形，实写其腕底雷霆。”

4 《晚清诗史》（钱仲联主编，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三章：“陈式金以地方官而兼画家，其题画诗突破乾嘉以来温润范式，注入筋骨与速度感，《画粗箑》‘迅扫一回过’一句，已开任伯年、蒲华写意快笔之先声。”

5 《寄舫诗钞》光绪七年（1881）刻本卷三原评（沈曰富跋）：“息斋先生画箑，必先饮酒数杯，解衣盘礴，扫竹如飞。此诗第三句‘迅扫一回过’，即当日实录，非夸词也。”

以上为【画粗箑三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