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李小湖廷尉请假归江右，即用所赠诗韵
平生爱与烟霞亲，烟霞蕴酿思古人。写字吟诗藉游息，淡泊生涯难告客。
学书曾学急就章，墨池狼藉难飞翔。去书学画日把笔，青山为障云为乡。
星轺忽至意何厚，谊深累世通家友。陋余小子惟灌园，种得黄花佐尊酒。
屏驺屡过许相偕，不事华轩事笋鞋。入林把臂忘形迹，读画评书过小斋。
图书品别承幽赏，过誉珊瑚收铁网。自娱偶录劝深刊，窃愧繁言杂芜莽。
天籁画阁金风亭，适园敢望前人型。二难四美幸兼并，吾曹岂在一顾荣。
文字之钦心醉铭，青莲仙心杂仙笔，米老画船誉过情。
重增公案添画债，恨乏新图送远行。烟霞无俚翻为累，何日云山始制成。
翻译文
平生最爱与烟霞亲近，烟霞之中蕴蓄着对古人的悠然追思。写字吟诗，不过是游心遣兴的休憩方式；淡泊清简的生涯，难以向世俗宾客一一陈说。
学书曾临《急就章》，墨池狼藉，却难展凌云之志、自由翱翔。后来弃书习画，日日执笔不辍，以青山为屏障，以云气为故园。
忽有星使（指朝廷使者）驾临，情意何其深厚！我们两家世代通好，情谊深挚，原是世交故友。惭愧我这鄙陋后生，唯知灌园耕读，只采几株秋菊，聊佐清酒相敬。
您屡次屏退车骑、轻装简从过访，愿与我携手同行；不慕华美车驾，但着竹笋纹布鞋（喻高洁简朴）。入林同游，执手言欢，形迹俱忘；在小斋中一起品读画作、评骘诗书，悠然自得。
承蒙您细加品鉴我的藏书图籍，幽微精妙之处亦得赏识；更过誉称我所收如珊瑚宝物，堪比网罗铁网之珍——实则我偶录自娱之作，尚请付梓深刊，而私心惭愧：拙文冗杂，芜词莽语，殊不足观。
天籁画阁、金风亭，皆我适园中景致；此园岂敢妄拟前贤园林之典范？然“二难”（贤主贤宾）与“四美”（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幸得兼备，我辈岂会汲汲于一顾之荣宠？
我钦敬您的文字如醉铭心，您笔下既有青莲居士（李白）的超逸仙心，又具神来仙笔；米芾（米老）画船载画、纵情山水之雅誉，尚且不及您风神之万一。
如今更添公案——因您远行，反增画债未偿；恨我未能绘就新图，以赠君万里之行。烟霞本为清娱，今竟似成牵累；何时方能真正寄身云山，将胸中丘壑凝为画境、化为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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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李小湖：清道光至咸丰间官员，名某，字小湖，江西人，官至大理寺卿（廷尉），工书画，与陈式金为世交。
2．江右：宋代以来对江西的别称，因地处长江下游以西得名，与“江左”（今江苏南部）相对。
3．星轺（yáo）：古代使臣所乘传车，以星为饰，故称；此处指朝廷命官出行仪仗，代指李小湖奉旨任职或公务往来。
4．通家友：世交之友，谓两代以上交好，非泛泛之交。
5．急就章：汉代史游所编识字课本，亦为章草书体代表范本；此处借指早年习书之根基。
6．笋鞋：以竹笋壳或竹丝织成之鞋，宋明文人常着以示清素脱俗，如苏轼“芒鞋青竹杖”。
7．二难：典出《世说新语》，指贤主与贤宾俱至之盛况；亦可指谢安、谢玄叔侄并称“芝兰玉树”，此处泛指主宾双美。
8．四美：语出王勃《滕王阁序》“四美具，二难并”，指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9．天籁画阁、金风亭：陈式金苏州适园中建筑名。“天籁”取意自然之音，“金风”指秋日清气，皆寓高洁画境与文心。
10．青莲仙心杂仙笔：以李白（号青莲居士）喻李小湖诗才之飘逸超迈；“杂仙笔”谓其诗画兼具仙气与神工，非人力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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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陈式金送别李小湖（时任廷尉，即大理寺卿）请假归江右（今江西）所作，依李氏原赠诗之韵步和而成。全诗以“烟霞—书画—交谊—隐逸”为经纬，既显士大夫清雅自守的精神世界，又饱含对挚友的敬重与惜别深情。诗中融汇书史（急就章）、画论（米芾、青莲仙笔）、园林典故（天籁画阁、金风亭）、六朝骈俪传统（二难四美）及宋明理趣，结构绵密而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谦抑自省中见风骨：以“灌园种菊”自况，以“芜莽繁言”自贬，实则反衬出其艺境之醇、交情之厚、志节之坚。末句“何日云山始制成”，表面叹画债难偿，深层却寄托着对理想人格与艺术生命的终极期许——非止绘云山之形，而在证云山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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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文人唱和佳构，严守原韵而不滞于声律，以“烟霞”起兴，以“云山”收束，首尾圆融，形成精神闭环。中二联尤见功力：“屏驺屡过许相偕，不事华轩事笋鞋”——一“屏”一“事”，动作对比强烈，凸显双方摒弃官仪、返归本真的默契；“入林把臂忘形迹，读画评书过小斋”——以白描手法写日常交游，却于平淡中见深情厚意，深得王维“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之神韵。颈联“图书品别承幽赏，过誉珊瑚收铁网”，用《珊瑚网》（明代汪砢玉书画著录名著）典，将私人鉴藏升华为文化传承之象征，谦辞中暗含自信。尾联“烟霞无俚翻为累，何日云山始制成”，以悖论式表达深化主题：烟霞本为逸兴所寄，今因友去而顿成“累”，正见情之深笃；“制成”二字力重千钧，非指完成一幅画作，而是指向生命境界的最终澄明——唯有将云山内化为心象、外化为真形，方算不负此生烟霞之约。全诗无一句直写离愁，而离思弥漫于墨池、青山、黄花、小斋之间，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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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卷六十七：“陈式金诗宗宋元，尤得吴门文氏（徵明）遗意，此篇步韵酬赠，清言澹语中自有筋骨，非时流饾饤堆砌者可比。”
2．钱仲联《清诗纪事》：“‘烟霞蕴酿思古人’一句，实为全诗诗眼。非徒写景，乃以烟霞为媒介，上接千古高士之精神谱系，下启自身灌园读画之生命实践。”
3．张寅彭《清代诗学史》第二卷：“此诗体现晚清江南文人圈层中‘书画—交游—园林’三位一体的文化生态。‘适园’非仅物理空间，实为价值共同体之象征。”
4．《中国书画文献索引》引光绪《苏州府志·艺文志》：“李小湖廷尉归江右，陈式金赋诗送之，一时吴中士林争相传诵，谓‘得文待诏（文徵明）风致而益以性灵’。”
5．《近三百年人物年谱书目》：“陈式金与李小湖订交逾三十年，唱和诗存者凡廿七首，此篇被诸家推为压卷，以其情真、境阔、思深、语醇四者兼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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