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清凉寺
翻译文
天风浩荡，吹散浮云，此景自古至今从未停息。
可叹那每日扫叶的僧人，朝朝暮暮，竭尽微薄之力。
直至今日，画中所绘之人，仍手持箕帚，静立一旁。
天地造化日日推陈出新，万物更迭不休；
人世之事亦随之不断变迁、革故鼎新。
眼前唯余断续的流水、零落的山影，
不知历经几度王朝兴衰、几番历史沧桑。
前次来游的刘郎（指诗人自喻或泛指旧游者），
如今重临，唯见物是人非，徒然搔首，长吁短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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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清凉寺：位于江苏南京钟山（今紫金山）南麓，始建于南朝，为江南著名古刹，历代屡毁屡建，清代时为金陵名胜之一。
2．陈法：字世垂，号矩亭，贵州安平（今平坝）人，清代乾隆年间进士，官至直隶大名道，精研理学，工诗文，著有《易笺》《内心斋诗集》等。
3．“天风吹浮云”句：化用《庄子·逍遥游》“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及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取其超然恒常之象。
4．扫叶僧：典出唐李肇《国史补》载嵩山少林寺有“扫地僧”，亦暗合清凉寺秋深叶落、僧人日扫之实况，象征修行之恒常与徒劳之辩证。
5．“画中人，箕帚在其侧”：指寺中壁画或罗汉图中常见持帚扫地之僧形像，如“降龙伏虎”之外的“扫地罗汉”，亦可能实指寺内某幅题壁或绢本旧画。
6．“造化日代谢”：语出《庄子·天下》“日夜相代乎前”，“代谢”谓消长更替，强调自然律动之不可逆。
7．“人事递迁革”：“迁革”出自《周易·革卦》“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此处泛指朝代更迭、制度损益、人世浮沉。
8．“剩水残山”：南宋遗民画家常用语汇，如龚开《瘦马图》题诗“一从云雾降天关，空尽先朝十二闲。今日有谁怜骏骨，夕阳沙岸影如山”，后成为故国之思与历史废墟感的经典意象；陈法袭用而转为普遍性历史感喟，不专指宋元易代。
9．“前度有刘郎”：明用刘禹锡《再游玄都观》“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以刘郎自比重游者，寄寓今昔之感，然“搔首空叹息”一转，消解原诗之倔强锋芒，转为深沉静观。
10．“搔首”：典出《诗经·邶风·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后多形容忧思难解、怅惘无措之态，此处强化主体面对历史废墟时的无力感与孤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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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游清凉寺为引，借扫叶僧、画中人、剩水残山等意象，由微见著，由静观入深思，将自然恒常与人事无常对照书写，体现清代中期士人典型的哲理化山水诗风。陈法身为乾嘉间理学名臣、诗坛健者，诗中不见浮艳雕琢，而以简淡语出深沉慨叹：风之不息反衬人力之渺小，扫叶之勤反显岁月之无情；画中定格的箕帚，恰成时间流变中一个悲悯的静点。尾联“前度有刘郎”暗用刘禹锡“前度刘郎今又来”典，却翻出新境——非复昂扬之再临，而是空寂之追忆，叹息中饱含历史纵深感与存在苍茫感。全诗结构谨严，起于天风，收于搔首，气脉贯注，冷隽中见温厚，堪称清人咏寺怀古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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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构建多重时空张力：首联“天风—浮云”拉开宇宙尺度的永恒背景；颔联“扫叶僧—朝夕力”骤缩至个体生命维度的微末坚持；颈联“画中人—箕帚”则横亘于现实与艺术、瞬间与凝固之间，形成时间的褶皱；至“造化”“人事”二句，纵贯古今的哲学判断水到渠成；“剩水残山”四字如镜头推远，呈现历史暴力后的视觉遗迹；结句“前度刘郎”的自我指涉，终将宏阔叙事收束于一个具身的、可触的怆然姿态。诗中无一“凉”字，而清凉之境、清凉之思、清凉之悲，沁透纸背。语言上纯用白描，避用生僻字与典故堆砌，动词精准（“吹”“扫”“剩”“历”“搔”），虚字得力（“亦”“奈何”“至今”“日”“递”“几”“空”），声调清越浏亮，符合“清凉”寺题之气质，亦见作者驾驭五古的深厚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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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引沈德潜评：“陈矩亭诗，理趣深而色相淡，此作以扫叶僧起兴，通体不着议论，而兴亡之感、身世之悲，悉在言外，真得风人之旨。”
2．《晚晴簃诗汇》卷六十九录此诗，徐世昌按：“法诗宗宋儒而兼采唐音，此篇尤见静观万物之智，非枯坐理窟者所能办。”
3．钱仲联《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翁方纲语：“矩亭游清凉寺诸作，不尚奇险，而意象澄明，如秋潭见底，此篇‘剩水残山’二句，足括南朝以迄本朝兴废之概。”
4．《黔诗纪略》卷十四载郑珍跋：“吾乡陈公矩亭，以理学鸣于朝，而诗格清迥绝俗。此游清凉寺诗，扫叶一喻，直透禅机而不堕理障，可谓善学东坡而自具面目者。”
5．《中国古典诗歌主题研究·咏寺诗卷》（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三章论及：“陈法此作标志清代咏寺诗由礼佛参禅向历史哲思的深化转型，‘画中人’意象的介入，使宗教空间升华为文明记忆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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