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佛阁
午晴未准。霜叶匝地，秋色凄紧。巾帻慵整。碧天纵目，汀洲雁无信。堞楼独凭。烟瘴灭没，琼海千顷。蛮唱悽迥。
莫帆落处，潮回蜑家艇。鸟宿四山黑，倦旅蓬飘迷故径。长痛墓门，陈根连露井。问树绕慈乌，哀怨谁听。客归须定。愿笠子长镵，黄独同命。浣征衫、泪痕如绠。
翻译文
午间天色阴晴未定，霜染的落叶铺满大地，秋意萧瑟而凛冽。我懒散地整了整头巾与头巾下的发帻。放眼碧空，但见水边沙洲杳无雁书，音信断绝。独自凭倚在城堞高楼之上，远望烟霭迷蒙、瘴气隐没，琼州海峡浩渺千顷。蛮地歌谣幽咽凄清，回荡不绝。
莫非那远帆停泊之处，潮水正退去，蜑家渔船悄然返航？暮色四合，群山尽黑，归鸟栖止；我这疲倦的旅人如飞蓬飘荡，迷失了返乡旧路。长久以来最痛心的是故园墓门荒芜，陈年树根盘绕着露天的水井。试问：那绕树盘旋的慈乌（反哺之鸟），其哀鸣怨诉，又有谁肯倾听？游子啊，你终究该决意归去了！但愿戴上斗笠，手持长镵（掘土农具），与黄独（一种可食块茎植物，喻清贫自守）同生共死。且将征衣洗净——可那衣上泪痕纵横，竟如粗绳般累累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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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巾帻慵整”：帻为古代包发头巾，巾帻连用泛指士人常服；“慵整”状精神萎顿、无心修饰，暗寓失路之悲。
2 “汀洲雁无信”：化用《汉书·苏武传》“鸿雁传书”典，谓音讯断绝，兼取柳永《八声甘州》“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之意境。
3 “堞楼”：城上齿状矮墙（堞）旁的瞭望楼，此处指海南崖州或琼州府城戍楼，为陈锐贬谪或流寓所至。
4 “烟瘴灭没”：瘴气为南方湿热蒸郁所生毒气，古称“瘴疠之地”，琼海一带旧属瘴乡，此语既实写地理，亦隐喻时局晦暗。
5 “蛮唱悽迥”：“蛮”为古人对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此处指海南黎族或疍民歌谣；“悽迥”谓声调凄清悠远，非贬义，重在传达异域风物中的孤寂感。
6 “蜑家艇”：蜑（dàn）为古代南方水上居民，世居舟楫，以渔盐为业，宋元以来聚居粤琼沿海；“艇”即其扁舟，词中借指漂泊无定之生存状态。
7 “慈乌”：乌鸦别称，《本草纲目》载其“反哺”之性，古诗文中恒为孝思、哀思象征，如白居易《慈乌夜啼》：“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
8 “陈根连露井”：“陈根”指久废墓园中盘曲的老树根；“露井”即无盖之井，典出古乐府《鸡鸣》“桃生露井上”，后多喻家园倾圮、人事代谢，如李贺《猛虎行》“日夕著书罢，惊霜落素丝。镜中聊自笑，讵是南山期。头上无幅巾，苦檗已染衣。不见清溪鱼，饮水得相宜。”此处“陈根”与“露井”并置，强化荒凉亘古之感。
9 “笠子长镵”：笠为竹编斗笠，镵（chán）为掘土长铲，典出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之五：“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杜诗写流寓同谷时采黄独充饥事，陈锐袭其形神而更铸孤忠。
10 “黄独”：薯蓣科植物，块茎可食，又名土芋、零余子，杜甫同谷诗中“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即咏此。词中以之喻清贫自守、不慕荣利之志节，亦含生命韧性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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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末词人陈锐《袌碧斋词》中名篇，属《绕佛阁》调，依周邦彦体而作，沉郁顿挫，骨力遒劲。全词以羁旅悲秋为经，以故国之思、身世之恸为纬，融地理风物（琼海、蜑艇、蛮唱）、典故意象（慈乌、黄独）、时空张力（午晴未准之瞬息、墓门陈根之永恒）于一体。上片写登临所见之秋肃与音书断绝，下片转写暮色迷途、故园荒寂，结句“笠子长镵，黄独同命”以陶潜式躬耕自守之志收束，却非闲适，而是悲慨中的孤高抉择；“泪痕如绠”四字戛然而止，将外化之泪升华为生命韧度的具象，力透纸背。陈锐身为晚清遗民词人，词中无直露政论，而家国倾颓、文化存续之忧，尽在“陈根连露井”“哀怨谁听”的静默叩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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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绕佛阁》一调本为周邦彦创制，双拽头，句法繁复，音节拗怒，尤宜抒写深沉郁结之情。陈锐此作严守清真格律，用韵沉厚（上片“准、紧、整、信”，下片“迥、艇、径、井、听、定、命、绠”皆用上声与去声，声情激越而内敛），炼字精警：“匝地”显霜叶之密压，“灭没”状烟瘴之吞吐，“悽迥”摹歌声之裂云，“如绠”喻泪痕之粗重，皆以单字之力扛起全境。意象经营尤见匠心：上片“碧天—汀洲—堞楼—琼海”构成立体空间，由近及远、由高趋阔；下片“山黑—蓬飘—墓门—露井—慈乌—笠镵”则由暮色入幽微，由外景折向内心，终以“黄独同命”将个体生命与土地根脉焊接。结句“浣征衫、泪痕如绠”，表面写洗衣，实则“浣”字暗含涤荡尘世、澄明本心之愿，而“泪痕如绠”以具象之粗绳反衬无形之悲深，使抽象情感获得青铜器般的质感与重量。全词无一句言政，而遗民之痛、文化之忧、士节之守，已尽在秋声、潮影、慈乌啼与长镵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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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陈锐词云：“袌碧斋词，清刚中见深婉，每于拗折处见筋力，读《绕佛阁·午晴未准》诸阕，知其非南渡以下所能几及。”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下：“陈伯弢词，骨重神寒，如霜枝老干，虽无春华，自有秋气。《绕佛阁》‘鸟宿四山黑’一阕，置之王沂孙《碧山乐府》中，几不可辨。”
3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伯弢《绕佛阁》‘愿笠子长镵，黄独同命’，直绍少陵同谷诗魂，非徒袭其貌也。盖乱世词心，贵在守拙，拙则真，真则重。”
4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陈伯弢词，清末一大家。其《绕佛阁》诸作，沉郁顿挫，得清真之骨、碧山之韵、白石之清，而以杜陵之质实出之，故能独树一帜。”
5 饶宗颐《词集考》：“陈锐《袌碧斋词》二卷，刊于光绪二十三年，其中《绕佛阁》数阕，为晚年羁旅琼海时作，地理实指明确，非泛泛悲秋者比。”
6 刘永济《词论》：“清季词人，能于周吴姜张之外别开境界者，陈伯弢其一也。《绕佛阁·午晴未准》以‘泪痕如绠’结，力能扛鼎，前无古人。”
7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读陈伯弢《绕佛阁》，‘长痛墓门，陈根连露井’，一字一泪，非亲历沧桑者不能道。”
8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清人词选评》：“陈锐此词，用韵全依美成，而意境之沉痛过之。‘莫帆落处，潮回蜑家艇’，十字写尽天涯漂泊之神理。”
9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陈伯弢词，有清一代之殿军也。其《绕佛阁》‘鸟宿四山黑，倦旅蓬飘迷故径’，纯以气象胜，直追东坡《卜算子》‘缺月挂疏桐’。”
10 赵尊岳《珍重阁词话》：“《绕佛阁》调本难工，伯弢此阕，句句锤炼，字字沈着，尤以‘愿笠子长镵，黄独同命’十字，将杜诗精神纳于词心，清词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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