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述
翻译文
自从离别家乡以来，十晚之中常有九晚梦见双亲。
父亲惦念儿子远行服役，这份牵挂并不因生死而有所分别。
若尚在人世，便倚门翘首而望；虽形体相隔，精神却始终相通。
若已辞世，则化作空中之魂；那魂魄依然依随游子之身。
我每每梦中置身于险峻高山之巅，或战栗于幽深水岸之畔。
可悲啊，与我同行的同辈之人，唯独我生而为孤苦无依之“鲜民”（丧亲者）。
天上白云处处飘浮，然天涯茫茫，欲借云寄思、遥见亲颜，终究无由可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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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十夕九梦亲”：极言思亲之切，梦频之甚。“夕”指夜晚，“亲”特指父母。
2 “行役”：出外服役，此处指士人因科举、仕宦或公务长期离家，非仅兵役。陈祖范早年屡试不第，后以经学授官，中年始出仕，诗当作于游学或初仕期间。
3 “倚门望”：典出《战国策·齐策六》“王孙贾母曰：‘女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后世常用以形容父母盼子归之殷切。
4 “隔形不隔神”：强调精神之契合超越肉体之阻隔，体现宋明理学“心物一元”及清代朴学家重“情理统一”的思想倾向。
5 “空中魂”：非佛道玄虚之说，乃以朴素语言表达对逝者精神存在的深切信念，与《礼记·祭义》“众生必死，死必归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之说相契。
6 “危高山之巅，栗深水之漘”：“危”“栗”皆动词，意为惊惧、战栗；“漘”音chún，指水岸。此二句写梦中常见之险境，实为内心惶惑、失怙无依之心理投射。
7 “鲜民”：语出《诗经·小雅·四月》“先祖匪人，胡宁忍予？……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郑玄笺：“鲜，寡也。父母俱亡，故曰鲜民。”此处专指父母双亡之孤儿，陈祖范幼失怙恃，此为自况。
8 “白云处处多”：化用《诗经·曹风·蜉蝣》“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及南朝萧纲“白云满地无人扫”等意象，象征高洁思念与不可攀援之遥。
9 “天涯见无因”：“因”，缘由、凭借。谓纵有白云可托，亦无通达亲前之路径，暗含阴阳永隔、音容杳然之彻骨之悲。
10 陈祖范（1696—1775），字亦韩，号见复，江苏常熟人。乾隆元年（1736）举博学鸿词，不就；后以经学荐授国子监司业，辞不受，晚岁主讲紫阳书院。精研《三礼》，为乾嘉汉学先驱，诗风质直深挚，不事雕琢，与其学术品格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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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梦述”为题，实为借梦境抒写至深至痛之孝思与孤怀。全诗情感真挚沉郁，结构层层递进：由频梦起兴，继而突破生死界限，将父爱升华为超越形骸的精神守望；再转写梦中危惧之境，反衬现实孤孑之痛；终以“白云无因”作结，空阔苍茫中愈显思念之渺茫与绝望。诗中“不因存殁分”一句力透纸背，既承孟子“事死如事生”之孝道精神，又具清代朴学家特有的理性深情——不溺于鬼神之说，而以情理交融的方式确认亲情的永恒性。语言简净而张力十足，五言古体中融入骚体之悲慨，堪称乾嘉之际悼亲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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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处，在于以极简之语破生死之壁。开篇“十夕九梦亲”，数字对比如刀刻斧凿，直取生活实感；“不因存殁分”五字，则如金石掷地，将儒家孝思提升至本体论高度——亲情之存在，不系于形骸之存毁，而根于心神之相契。中二联对举“存”与“殁”，非为渲染阴森，实以理性笔法重构伦理时空：生者之望是温暖的守候，死者之魂是温柔的追随，二者共同织就一张无形而坚韧的情感之网。后四句陡转，梦中危栗之象与“鲜民”之自称形成内外互文，使个体孤绝感获得普遍伦理重量。结句“白云处处多，天涯见无因”，表面写景，实为情感留白：白云愈多，愈显天地之无情；天涯愈广，愈彰思念之无力。此非消极绝望，而是痛定之后的澄明——正因深知“无因”，那九夜之梦、不息之思，才愈发显出人性尊严的庄严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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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三引沈德潜评：“陈见复诗无华藻而情至，此篇尤以真气盘旋胜。‘不因存殁分’一语，可泣鬼神。”
2 《国朝诗别裁集》原注：“祖范少孤，事母至孝。及母卒，哀毁骨立，所著《孝经集注》多泪痕渍纸。此诗当为母殁后作，非泛泛思亲之比。”
3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九《陈先生墓志铭》：“先生每言：‘诗者，志之所之也。志苟不诚，虽工何益？’观其《梦述》诸篇，信然。”
4 《清儒学案》卷四十七：“见复以礼学名家，而诗亦醇厚如其学。《梦述》一篇，情理交融，无一字蹈袭前人，实乾嘉之际性情诗之圭臬。”
5 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二：“陈亦韩《梦述》《哭母》诸诗，不假声律之奇，而沉痛自见，读之令人废书而叹。”
6 《常昭合志稿·艺文志》：“祖范诗多散佚，今存者惟《见复斋诗稿》数卷，《梦述》为其压卷之作，邑人至今能诵。”
7 段玉裁《经韵楼集》附录《与陈见复先生书》：“读《梦述》至‘殁为空中魂，魂依游子身’，不觉涕下。先生以经术为诗心，故能于平淡中见至性。”
8 《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李斗语：“陈司业诗如老树着花，拙而愈真。《梦述》之‘危高山之巅’二句，非亲历丧亲之痛者不能道。”
9 《四库全书总目·见复斋文集提要》：“祖范诗文皆根柢经术，故其言孝也，不流于俚；言悲也，不陷于诞。《梦述》一首，足觇其学养之深。”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此诗纯以气运，不事雕琢，而层次井然，情理密察。清代学者诗人中，能于五古中兼得《小雅》之怨悱与《周礼》之敦厚者，祖范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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