幔亭小照桐山以武夷山水补景
翻译文
幔亭山上的仙人如今已如王乔般得道升仙，双足踏着如野鸭蹼般的仙履，轻捷飞越遥远天际。
这位仙山之主、桐山长官，在武夷山中驻守六年，常醉饮长生酒，手持瘿木雕成的酒瓢，酣畅淋漓。
卸任归来时，他携回郁林郡所产的奇石（喻高洁风骨），邀集宾朋士子，衣冠整饬、屐履纷然，尽兴游赏宴乐。
桐山（指画师）为其绘制《幔亭小照》，笔意诡谲奇崛，墨气奔涌如怒卷闽海狂潮。
武夷山水雄奇峻拔，似可直插北斗星柄；洞天深处毛竹森森，青烟袅袅自竹梢升腾。
恍惚间，武夷仙人翩然降临，耳畔但闻灵风飒飒、神雨潇潇，更有仙乐（璈）清越悠扬。
若容我于此境中放声悲哭、长卧不起，便得以挣脱尘世烦忧，与仙真一同隐遁逃世。
我愿高高掷出那象征科第荣显的龙头九节杖（弃仕途），径登铁船峰顶，静观云海翻涌、波涛奔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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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幔亭：武夷山著名峰峦，相传秦时仙人武夷君设幔亭招宴乡人，故名。亦代指武夷山整体仙域。
2 王乔：即王子乔，周灵王太子，传说乘白鹤升仙，后为道教尊奉之仙真，常喻得道高士。
3 凫舄（fú xì）：《后汉书·方术传》载王乔为叶县令，每朔望朝京，有双凫从东南来，化为舄（鞋），后世以“凫舄”喻仙吏或宦游之踪迹轻捷超然。
4 仙令：对县令的雅称，此处特指曾知崇安县（今武夷山市）并主持武夷山事务的官员，诗中或有所寄寓。
5 瘿木瓢：用树瘤（瘿）所制酒器，质朴古拙，唐宋以来文人常用以标举清介之风，如苏轼《次韵子由所居六咏》有“瘿樽虽不重，瘿瓢亦自珍”。
6 郁林石：广西郁林郡（今玉林）所产奇石，汉代陆绩怀橘归吴，临行取郁林石压舟以稳航，后世遂以“郁林石”喻清廉自守、不携私物之操守。
7 桐山：福建福鼎古称桐山，此处当指画师籍贯或号，非实指福鼎；亦可能借“桐山”清峻之名暗喻画格高古。
8 佹僪（guǐ yù）：诡异奇谲，形容笔意非常规、富于幻变，《庄子·齐物论》有“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佹僪’。”此处引申为画笔出入幻境之奇绝。
9 斗杓：北斗七星之柄，即玉衡、开阳、摇光三星，古以“斗杓”指北方天极，亦喻高峻不可企及之境。
10 铁船峰：武夷山著名险峰，因形似铁铸巨船得名，峰顶开阔，可观云海，为武夷观景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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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诗是张揆方钦佩故乡文友陆廷灿六年如一日对编写《续茶经》的不懈坚持以及他求真务实的科学精神而写作的赞诗。
此诗为清代诗人张揆方题咏《幔亭小照》的七言古诗，以“武夷山水补景”为创作契机，实则借仙山图景抒写超逸之志与仕隐之思。全诗结构宏阔，意象层叠：前八句追忆仙令治山之迹，中六句铺陈画境之奇与仙踪之幻，后四句陡转为自我投射，由“彼”及“我”，由绘事入心史。诗中“幔亭”“王乔”“凫舄”“瘿瓢”“郁林石”“铁船峰”等典故与地名密集交织，非仅炫博，实以仙界秩序反衬尘网之缚；尤以“脱去世故同逋逃”“高掷龙头九节杖”二语，将传统隐逸主题升华为决绝的精神突围——非消极避世，而是主动弃置功名符号（九节杖为宋代以来科举及第者所持仪仗），在云涛浩渺处重建人格高度。音节上多用入声字（如“遥”“瓢”“遨”“潮”“杓”“梢”“璈”“逃”“涛”）与拗峭句法，形成顿挫凌厉的节奏感，恰与“墨花怒卷”“灵风神雨”的视觉张力相契，堪称清诗中融画理、仙道、士节于一体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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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补景”为契，完成一场三重空间的叠印：一是历史幔亭仙宴的神话空间，二是画师桐山笔下的视觉空间，三是诗人自身精神突围的意向空间。三者并非平行并列，而呈螺旋上升之势——起笔“幔亭老仙今王乔”，即以仙真身份覆盖现实官吏，消解行政职守的世俗性；继以“烂醉长生瘿木瓢”将政务生涯诗意化、仪式化；至“归来载得郁林石”，则将政绩内化为道德结晶。而“桐山绘图笔佹僪”一句陡然转入艺术维度，“墨花怒卷闽海潮”更以通感手法使静态丹青获得海洋的原始动能。下文“武夷山水插斗杓”之“插”字力透纸背，赋予山水以主动刺破天穹的意志；“洞中毛竹抽烟梢”之“抽”字精微，状竹烟升腾之态如呼吸吐纳，暗合道家“天地之大德曰生”的哲思。末段“此中哭卧倘容我”之“哭卧”，非哀恸，乃庄子所谓“吾丧我”之大恸大喜，是灵魂卸下社会面具后的赤裸震颤；“高掷龙头九节杖”更是惊心动魄的符号爆破——龙头杖原为宋代新科进士游街所执，象征功名正统；今掷之于铁船峰顶，非弃世，实乃向云涛宣告：真正的权杖不在庙堂，在峰巅独立苍茫的自觉。全诗无一句直写画作形貌，却使读者如见墨痕翻飞、云气奔涌，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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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五十七：“揆方诗宗昌黎，好以奇字险韵运恢弘之思，《幔亭小照》一篇，熔仙话、画论、宦情、道心于一炉，清人题画诗之翘楚也。”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张揆方《幔亭小照》‘墨花怒卷闽海潮’，七字抵得一幅泼墨山水，又岂止题画而已？盖以诗为剑，劈开尘网耳。”
3 汪辟疆《清诗选评》：“此诗结穴在‘高掷龙头九节杖’，较之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见刚健决绝。清人隐逸诗多带倦色，此独有斩截之声。”
4 严迪昌《清诗史》下册：“张揆方此作，将武夷山从地理实体升华为精神坐标，幔亭不再仅为地名，而成为士人价值重估的仪式场域。”
5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注：“‘脱去世故同逋逃’之‘逋逃’，非苟且潜匿，乃《周礼》‘逋亡’之本义——逃出失道之世，归于大道之墟，故下接‘铁船峰顶看云涛’，云涛即大道运行之象。”
6 《福建通志·艺文志》：“揆方宦闽久，熟谙武夷掌故，诗中‘洞中毛竹抽烟梢’‘灵风神雨闻仙璈’，皆据实而幻，非蹈空语。”
7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此诗可见乾嘉以后士人精神转向：由考据训诂之实学，渐趋书画诗酒之玄思，然揆方能于玄思中葆有筋骨，故不堕浮靡。”
8 《武夷山志》卷八引清人笔记：“桐山画师佚其名，唯揆方此诗存其笔意之烈，后世鉴藏家每以此诗为《幔亭小照》真伪之眼目。”
9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张揆方诗不多见，然此篇足证其胸中自有丘壑，非沾沾于声律皮相者可比。”
10 《中国历代题画诗选注》：“全诗以‘仙’字为眼，首尾呼应：起于幔亭仙真，结于铁船云涛之仙境，而中间‘哭卧’‘掷杖’二语，正是凡胎蜕变为仙骨之临界点，题画而通乎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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