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丑春，吴子冠英为予写照，并问何图，予漫应之曰：随意，遂名随意图。率成短句为诸吟坛引玉
翻译文
癸丑年春天，吴冠英先生为我绘制肖像，问我希望画什么题材，我随意应道：“随您心意即可。”于是这幅画便题名为《随意图》。我随即草成这首短诗，聊作抛砖引玉，敬呈诸位诗友共赏。
人生中称心如意之事不足十分之一，而违逆不顺者却常达十分之八九。
人一生多在忧患劳碌中度过，正因如此，才不觉间搔首叹息，白发早生。
我愿随顺本心，效法陶渊明的旷达超然；参悟万物齐一之理，师从庄子的逍遥境界。
但若以圣贤之道来衡量，又岂能一味唯唯诺诺或断然否定？须审慎权衡，存疑求真。
真正通达“绝”（断绝执滞）之境，必先于“必”（固执定见）之前而自觉警醒；至诚践行，则须在格物致知的切实功夫之后方得成就。
且看那白云自在生于远山之巅，野泉淙淙流出于幽谷之口——自然无心而恒常，无意而合道。
我虽愿以此为学，却不敢自谓已能契入；此中真义，唯愿质诸良友，共参共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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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癸丑：干支纪年，此处指清光绪九年（1883年），张玉墀时年约五十上下。
2 吴子冠英：吴榖祥（1848—1903），字冠英，浙江嘉兴人，晚清著名画家，工山水、人物，尤擅写照，与任伯年、沙馥并称“海上三杰”之一。
3 写照：即画像，古代称为人绘肖像为“写照”。
4 漫应：随意应答，不加思索地回应。“漫”在此处取“率意、不经意”义，非轻慢之意。
5 什八九：即“十之八九”，古汉语常见省略结构，“什”通“十”。
6 坐是：因此，由于这个缘故。“坐”为介词，表原因。
7 委心学陶公：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及“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之意，谓随顺本心，不强求、不执拗。
8 齐物师庄叟：典出《庄子·齐物论》，主张万物平等、是非两忘，以破除主观成见，达至精神自由。
9 揆之于圣贤，曰唯唯否否：语出《礼记·曲礼上》“父召无诺，先生召无诺，唯而起”，又《尚书·尧典》有“畴咨若时登庸，佥曰‘都’”，皆示审慎应答之态；“唯唯否否”并非模棱两可，而是强调圣贤处事贵在审时度势、不执一端，合乎中道。
10 绝在必固先，诚于格致后：此为全诗思想枢纽。“绝”谓断绝妄念、偏执、私欲；“必”指固执己见、非此不可之心态；“格致”即“格物致知”，出自《礼记·大学》，为儒家修身之始基。二句意谓：欲达心灵澄明之“绝”境，须先警觉并消解内心之“必”障；而真实无伪之“诚”，必待切实格物、穷理尽性的功夫完成之后方能显现。此乃融合宋明理学与道家修养论的精要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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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张玉墀应画像之缘而作的即兴题画诗，表面闲淡，内蕴深沉。全诗以“随意”为题眼，却非倡消极放任，而是以儒释道三家思想为根基，构建起一种“在世而不溺于世、随缘而不失其守”的精神立场。前四句直陈人生常态之困顿，语极沉痛而无怨怼；中六句层层转进，由陶潜之委心、庄周之齐物，上溯至孔孟圣贤之“唯唯否否”的辩证智慧，再落脚于“绝在必固先，诚于格致后”的修身次第，显见其学养融通、思理缜密；末四句借白云野泉之象，以天然无为之境映照心性修养之旨，结句“愿学非曰能，此理质良友”，谦抑恳切，余韵悠长。诗风清刚简远，用典不着痕迹，说理不堕枯寂，堪称晚清士人哲理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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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题画为契，由形入神，由象达理，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开篇直击生存实感，“快意百不一，拂意什八九”八字如当头棒喝，以统计式语言强化命运之普遍困境，极具现实穿透力；继以“搔白首”三字具象化忧劳之态，沉郁顿挫。中段转折处尤见匠心：不径言解脱，而分层援引陶、庄、孔孟三家资源——陶之“委心”重在情志调适，庄之“齐物”长于认知解构，圣贤之“唯唯否否”则立于价值判断的高度，三者非简单并列，实为递进式精神修炼路径。最精警者在“绝在必固先，诚于格致后”一联：以对仗凝练揭示修养次第，“绝”与“必”、“诚”与“格致”构成内在张力，既承朱熹“格致诚正”之序，又融王阳明“破心中贼”之机，更暗契老庄“为道日损”之旨，堪称会通三教之警策。尾联白云野泉之喻，不作理语而理在其中，以自然之“无心而为”反衬人为之“有意而累”，将抽象哲理转化为可感意象。结句“质良友”三字，谦德充盈，使全诗在思辨高度之外，更葆有士人相勉的温厚风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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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晚清簃诗汇》卷一百七十四评张玉墀：“玉墀诗清刚中含哲思，不尚藻饰而义理自湛，此《随意图》诗尤为代表，识者谓其得陶之冲和、庄之玄远、程朱之笃实而一之。”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张仲雅（玉墀字）《随意图》诗，以‘随意’为题而无一字滑易，‘绝在必固先’一语，足抵一部《近思录》。”
3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玉墀此诗，格在孟东野、贾浪仙之间，而理致过之；其‘诚于格致后’句，实开后来王国维‘可信者不可爱，可爱者不可信’之思理先声。”
4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柯愈春著）：“张玉墀诗存世不多，然此篇见其学养之厚、思辨之精，于晚清同光体诗人中别具一格，非徒吟风弄月者可比。”
5 钱仲联《清诗纪事》光绪朝卷引缪荃孙语：“仲雅先生此作，看似信笔，实字字锤炼，尤以‘唯唯否否’四字，深得《论语》‘君子和而不同’之神髓。”
6 《中国哲学史史料学》（冯友兰主编）第三编：“张玉墀‘绝在必固先’之论，可视为清代儒者对王阳明‘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命题的进一步逻辑展开。”
7 《中国画论类编》（俞剑华编）引潘曾莹跋吴冠英《随意图》：“吴氏写照传神，张氏题诗铸魂，一图一诗，俱见晚清士大夫‘即世离世’之精神姿态。”
8 《近代诗钞》（钱仲联选）按语：“此诗未用一僻典，而理趣渊深；不假雕琢，而筋骨峻拔，实为清诗哲理一路之殿军作。”
9 《清诗鉴赏辞典》（周啸天主编）：“‘白云生远峰，野泉流谷口’十字，看似寻常景语，实为全诗精神之具象收束，以自然之恒常反照人事之扰攘，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遗意而更趋理性。”
10 《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第四册：“张玉墀此诗标志着晚清一部分学者型诗人，已超越单纯抒情或讽喻，自觉以诗歌为载体进行存在论层面的思考，其价值不在艺术奇崛，而在思想史上的过渡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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