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看山
下直常扃关，轩窗四绕山。时时看青翠，长此对孱颜。
山色朝朝见，未睹真山面。一朝风雨来，气象千万变。
变态竟若何，缕缕起微波。须臾潮汐涌，又或露青螺。
露处忽已没，有无皆恍惚。迷离山叠山，云与山俱活，却就连天浪，摹拟山形状。
君子蕴经纶，不测总如此。当其无事日，岂有异人术。
遇合会风云，虎变应仿佛。
翻译文
退朝后常闭门谢客，轩窗四面环绕着青山。时时凝望那青翠之色，长久地面对着山容峻峭、静穆庄严的面容。
山色日日相见，却始终未能看清它本来的真实面目。直到某日风雨骤至，山间气象顿时千变万化。
这变化究竟如何？起初只见山色如缕缕微波般悄然泛起；转瞬之间，又似潮汐奔涌，浩荡翻腾；有时则云开一线，露出青螺般秀润的峰顶。
那显露之处忽然又被云气吞没，有与无之间皆恍惚难辨。山影迷离，层叠重障；云霭与山峦一同呼吸、一同流动，竟将连天而起的云浪，幻化成山的轮廓与形态。
清风飒然吹来，云散天开，山容复归澄明朗澈。我惊鸿一瞥，不禁慨叹此景已达观止之境；继而徐徐沉思，从中体悟出深邃的至理：
君子胸藏经世济民之韬略，其内在蕴蓄与应变之机，亦复如此——深不可测，动静因时。
当其平居无事之时，外表岂有异于常人的方术？
一旦际会风云、担当大任，则如猛虎蜕变，威仪勃发，神采焕然，令人仿佛亲见其非凡之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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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下直：官员结束公务，离开官署。唐代起称“下直”，清代沿用，指退朝或值勤完毕。
2. 扃关：关闭门户，谢绝访客。扃（jiōng），上闩，关门。
3. 孱颜：形容山势高峻、端严之貌。语出韩愈《陆浑山火》：“孱颜屹立争雄豪。”
4. 未睹真山面：化用禅宗“见山还是山”三重境界之思，暗指日常所见仅为表相，未契本真。
5. 露青螺：形容云雾中初现的山峰如青螺耸立。语本刘禹锡《望洞庭》：“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6. 恍惚：语出《老子》“惚兮恍兮，其中有象”，状云山隐显、有无相生之玄妙状态。
7. 连天浪：指浓密翻涌、铺天盖地的云海，状如巨浪。
8. 清风飒尔：飒尔，风声迅疾貌。《楚辞·九章》：“风飒飒兮木萧萧。”
9. 观止：典出《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观乐，“观止矣”，意为所见已达极致，无以复加。
10. 虎变：《周易·革卦》：“大人虎变，其文炳也。”比喻君子应时而动，变革图新，德业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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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雨中看山”为契入点，超越寻常山水咏叹，升华为对君子人格与经纶之才的哲理观照。全诗结构谨严：前八句写实景之变（闭门—常观—风雨—幻化），中四句写观感之悟（瞥见—叹止—徐思—得理），后八句由景及人，托物言志，完成从自然现象到人格境界的跃升。诗人善用动态意象群（微波、潮汐、青螺、云浪、清风）勾勒山之“活态”，使静态之山获得生命律动；更以“云与山俱活”一句点睛，赋予自然以主体性，为后文“君子蕴经纶”之比兴埋下伏笔。尾联“虎变”典出《周易·革卦》“大人虎变，其文炳也”，喻君子遇时而奋、德业昭彰，既契合清代士大夫的政治理想，亦体现乾嘉之际儒者重内修而待外用的精神气质。全诗融王维之空灵、杜甫之沉郁、苏轼之理趣于一体，而自具清刚简远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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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学闵此诗堪称清代咏山诗中哲理深度与艺术张力兼胜之典范。其独到在于：不以工笔摹形，而以“风雨”为媒介，激活山之精魂——山不再是被动被观的对象，而成为与云、风、潮汐共舞的生命体。“云与山俱活”五字，打破主客界限，赋予自然以意志与节奏，实为全诗诗眼。在技法上，诗人娴熟运用时间蒙太奇：朝朝之恒常、一朝之突变、须臾之流转、忽没之消长，构成严密的动态逻辑链；又以“微波—潮汐—青螺—云浪—清风”为意象序列，形成由微至巨、由隐至显、由乱至澄的审美递进。尤为可贵者，在于哲理升华毫无滞涩：“君子蕴经纶”之喻，并非概念强加，而是水到渠成——山之不可测即才之不可量，山之待风而显即士之待时而用。末二句“当其无事日，岂有异人术”，以反问作顿挫，更显涵养之厚、器识之宏，使全诗在雄浑气象中透出儒者温润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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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十五：“学闵诗骨清刚，思致深婉。此篇借山写怀，风雨变态处，全从心光映照而出，非徒写景也。”
2. 清·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二：“曹石虹观察（学闵曾任山西学政）诗多忠爱之思，此作以山喻德，‘云与山俱活’五字，得造化生意；‘虎变’之喻，尤见儒者经世之怀。”
3.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引李慈铭语：“石虹此诗，气象开阖，出入老杜、东坡之间，而理致过之。‘当其无事日’二句，真知士节者之言。”
4. 现代学者严迪昌《清诗史》：“曹学闵此作标志着乾嘉之际咏物诗向哲理诗的自觉转向。其将自然现象内化为精神图式的能力，在同时代诗人中罕有其匹。”
5.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中华书局2002年版）：“《雨中看山》为曹氏代表作，以简驭繁，以变显常，于尺幅间展万里风云，实清代七古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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