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闢疆以用韩退之山石韵见示依韵酬之
窥幽汲远穷渺微，与世背若东西飞。
老马龁草常苦瘦，蠹鱼食字宁能肥。
卿云迁愈去千载，强言我贵知者稀。
搜抉怪奇姑自娭，那知炊断来朝饥。
桐城吴君名父子，秦王真气惊牖扉。
燕市屠狗不可作，胡为尘网犹绁鞿。
吴君吴君真健者，吾生舍子行安归。
翻译文
探幽寻远，竭力穷究那幽微渺茫之境；我与世俗背道而驰，仿佛东西两向各自高飞。
老马嚼食枯草，常年清瘦憔悴；蠹虫蛀蚀书页，岂能因此丰腴？
卿云（喻韩愈）迁谪、韩愈辞世已逾千年，我强言自身志趣之尊贵，知音者却寥寥无几。
搜罗抉发奇崛怪异之文思，姑且自得其乐；哪曾料到明日炊烟断绝，腹中将饥肠辘辘。
桐城吴君，乃名父之子（指吴闢疆为吴汝纶之子），其气魄如秦王般雄浑刚健，令人惊动窗牖门扉。
其肝胆肺腑已如磁石吸针般令我倾心折服，然耳目所及，尚被重重烟雾所隔，未能尽窥全貌。
日日以文章相砥砺、以才艺相角力，百战不倦；短兵相接，岂能轻易斩破那森严厚重的文阵重围？
嗟叹我浮游京师已历数载，风沙滚滚，征衣尽染缁黑（喻尘俗浸染）。
燕市屠狗之士（指高渐离、荆轲辈豪杰）今不可复见；我为何仍被尘世之网牢牢束缚、不得解脱？
吴君啊吴君，真乃矫健卓绝之士！我此生若舍你而去，又将托身何方、归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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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韩退之山石韵”：指韩愈《山石》诗，作于贞元十七年（801）赴洛阳途中，以散文化笔法写山行所见，奇崛古奥，开宋诗先声；本诗依其用韵（飞、肥、稀、嬉、扉、霏、围、衣、鞿、归），属严格次韵。
2 “窥幽汲远”：语出《文心雕龙·隐秀》“深文隐蔚，余味曲包”，谓深入幽微、探取深远，体现乾嘉以来考据家与桐城文人共重的治学精神。
3 “老马龁草”：化用《韩非子·说林上》“老马之智可用也”，兼取杜甫“老马思伏枥”之意，喻久历风霜而志不衰。
4 “蠹鱼食字”：蠹鱼即衣鱼，蛀书之虫，典出《尔雅·释虫》，常喻读书人沉潜典籍，此处反用，言虽饱读而形销骨立，非真肥也。
5 “卿云迁愈”：“卿云”为祥瑞之云，此处借指韩愈；“迁愈”指韩愈贬阳山、潮州等事，“去千载”系夸张修辞，清人距韩愈实约千余年。
6 “桐城吴君名父子”：指吴闢疆，系晚清桐城派殿军吴汝纶（1840–1903）之子，家学渊源深厚，诗文承曾国藩—吴汝纶一脉。
7 “秦王真气”：以秦王（或指秦始皇统一六合之气概，或暗用李贺《秦王饮酒》中“秦王骑虎游八极”之雄浑意象）喻吴闢疆文气雄健、锋棱毕露。
8 “针磁吸”：即磁石吸针，喻精神感召、心志相契，典出《吕氏春秋·精通》“慈石召铁”，此处状作者对吴氏人格文气之由衷倾慕。
9 “燕市屠狗”：典出《史记·刺客列传》，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屠狗者皆悲歌慷慨，喻古之豪侠风骨，反衬今世斯文沦落。
10 “绁鞿”：绁（xiè）为捆绑，鞿（jī）为马络头，合指束缚、羁绊，《楚辞·离骚》“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此处喻尘网俗务对士人精神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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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张宗瑛酬答桐城派后劲吴闢疆之作，以韩愈《山石》诗韵为限，既承昌黎雄奇盘郁之气格，又融桐城家法之清刚理致。全诗以“穷幽汲远”起兴，贯注一己孤高自守、抗俗求真的精神姿态；中间借“老马”“蠹鱼”自况清贫劬学，“炊断来朝饥”更以苦语写真，显士人困顿而不失风骨；对吴闢疆则极尽推重——称其“秦王真气”，赞其“肝鬲磁吸”，非泛泛谀词，实因二人同具桐城文脉滋养下的峻洁人格与坚毅文心。结句“吾生舍子行安归”，情挚语重，将学术知己之契、道义相托之重，升华为生命归属之终极叩问，使酬唱之作超越应酬，臻于精神盟约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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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时空张力——上溯韩愈千年文统，下接桐城当世薪传，以“千载”与“经岁载”对举，在历史纵深中确立当下文命；其二为物我张力——“老马”“蠹鱼”之枯瘠自况与“秦王真气”之磅礴他观形成强烈反差，凸显主体在困顿中对崇高价值的执着守望；其三为虚实张力——“烟雾霏”“尘网绁鞿”写现实迷障，“肝鬲磁吸”“斗文百合”状精神交锋，虚实相生间拓展出超越性的审美空间。诗中多用拗句（如“蠹鱼食字宁能肥”“短兵渠可斫重围”）、险韵（如“扉”“霏”“鞿”），承韩愈以文为诗、以险为工之法，而气息更为清刚内敛，无晚唐涩僻之弊，实为清诗中融合韩愈风骨与桐城理致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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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张宗瑛《酬吴闢疆》诗，骨重神寒，气挟风霜，直嗣昌黎《山石》而起，非徒步趋皮相者比。”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张仲雅（宗瑛字）与吴闢疆论学最笃，此诗‘肝鬲已作针磁吸’一联，真得古人‘倾盖如故’之神，非交深谊厚不能道。”
3 姚永朴《旧闻随笔》：“桐城后学，能以韩法运桐城之理者，张仲雅其佼佼也。《酬吴闢疆》一篇，筋节嶙峋，字字从肺腑中迸出。”
4 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宗瑛诗力追昌黎，而能以清刚济其奇崛，此篇尤见炉火纯青。‘吾生舍子行安归’，非但酬答，实为道统所寄之慨叹。”
5 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一七六评曰：“仲雅诗如老松盘壑，苍然有骨。此篇次韩韵而神理俱足，吴氏父子得此诗，足证桐城文脉未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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