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将军柏歌
峨峨天封观，屹屹嵩阳宫。怒涛声沸沸，偃盖圆童童。
拿云攫雨恣奇怪，老皮张展横晴空。大者根坚介于石，小者枝舞神如龙。
独惜三株火其一，不然鼎足而峙天之中。当年树旁驻仙跸，千乘万骑群候从。
登坛拜将宠锡秩，直欲使尔任所冲。岂知将军不好武，静含秀色森古容。
回天转地自智勇，洗兵销甲何英雄。干耸十丈气郁郁，叶铺千叠光重重。
贞心共守壮貌古，劲节肯受头衔封。不惟其人惟其树，秦皇汉武将毋同。
可怜骊山一炬成焦土，茂陵有客悲秋风。岱松已亡叹枯朽，此柏无恙犹青葱。
我来为揖客，眺赏心神融。莫言将军何乃故，敢不封殖忘角弓。
翻译文
巍峨高耸的天封观，雄峙肃穆的嵩阳宫。松涛怒涌，声如沸水；树冠如盖，浓密葱茏。
它似能攫云取雨，恣意展现奇崛之态；苍老树皮伸展横陈于晴空之下，气势凛然。
其中最粗壮者，根深扎于石隙之间，坚逾金石；较细者枝干虬曲飞动，神韵宛若游龙。
唯独可惜的是，三株古柏中有一株曾遭火焚，否则三者本可鼎足而立，傲然峙于天地正中。
当年树旁曾停驻仙人车驾（指汉武帝巡幸嵩山），千乘万骑，群臣扈从，仪仗赫赫。
帝王登坛拜将，恩宠加身，授以显秩，更欲托付重任，使其担当国家冲要之任。
岂料这“将军柏”并不尚武逞强，却静默含蕴清秀之色，森然葆有古雅庄重之容。
它回转乾坤之智勇，在于涵养元气、调和阴阳；它洗兵销甲之英雄，在于不战而化、以德止戈。
主干高耸十丈，气概郁勃充盈；层叠枝叶铺展如千重碧浪，光华重重映照。
唯有名号与爵位不可轻予妄授，岂能贪天之功以为己力、滥施人爵以沽虚名？
嗟叹啊，你这“将军柏”，又怎比得上那“大夫松”？
二者皆守贞心、同具古貌，劲节刚毅，何曾因受封头衔而稍改其志？
此诗所咏，不在其人而在其树；秦始皇、汉武帝封禅求仙之举，与此柏之恒常贞定，岂可同日而语？
可叹骊山阿房宫一炬成灰，尽化焦土；茂陵（汉武帝陵）畔有客独步，悲秋风而怀古今。
泰山之松早已亡佚，徒留枯朽之叹；而此嵩阳柏却安然无恙，至今青葱如初。
我今日特来揖拜此树，登临眺赏，心神为之澄澈交融。
莫说“将军”之号已是陈迹旧事，我辈岂敢忘却护持培植之责？纵使角弓束之不用，亦当谨守封殖之义。
以上为【汉将军柏歌】的翻译。
注释
1 天封观：即嵩山太室山麓之天封观，唐代所建，后并入嵩阳书院建筑群，为道教宫观，此处代指嵩山宗教文化空间。
2 嵩阳宫：隋唐时期著名宫观，位于今河南登封嵩阳书院旧址，唐高宗、武则天曾屡幸于此，为嵩山核心礼制场所。
3 将军柏：嵩阳书院内三株汉柏之一，相传为汉武帝刘彻游嵩山时敕封“大将军”“二将军”“三将军”，现存两株（大将军柏、二将军柏），树龄逾四千五百年，为中国现存最古老柏树之一。
4 仙跸：帝王车驾的敬称，“仙”为尊美之辞，非实指神仙，此处指汉武帝巡幸嵩山事，《史记·封禅书》载其元封元年（前110年）登嵩山，祠太室。
5 登坛拜将：典出《史记·淮阴侯列传》，韩信拜将故事，此处借指帝王授予重臣高位、委以军国重任之仪典，暗喻汉武帝对嵩山神权与人事权力的双重册命。
6 名与器不可假：语出《左传·成公二年》：“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意谓礼器与名号乃国家权力合法性的象征，不可随意授予他人，体现儒家正统政治哲学。
7 大夫松：典出《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东巡至泰山，遇暴风雨，避于松树下，遂封该松为“五大夫松”。后世常以“大夫松”代指受封之松，与“将军柏”构成对仗与价值对照。
8 秦皇汉武将毋同：意谓秦始皇封松、汉武帝封柏，表面相似，实则本质不同——秦重方术封禅以求长生，汉初尚黄老，武帝时渐崇儒术，诗人借此质疑形式化封号之虚妄，强调实德重于虚名。
9 骊山一炬：指秦末项羽入咸阳，焚烧阿房宫及秦宫室，火三月不灭，《史记·项羽本纪》载“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骊山近咸阳，代指秦帝国文明之毁灭。
10 茂陵：汉武帝陵墓，在今陕西兴平，杜甫《秋兴八首》有“瞿唐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等句，后世文人常于茂陵抒发盛衰之感；此处“茂陵有客”泛指凭吊汉代兴亡之士人。
以上为【汉将军柏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清代重臣曹振镛咏嵩阳书院“汉将军柏”之七言古诗，借古柏之形质神韵，寄托儒家士大夫的政治理念与人格理想。全诗以雄浑笔法起势，状物精工，拟人入神，将柏树升华为兼具政治象征与道德隐喻的生命体。诗人突破传统咏物诗单纯状貌或托物言志的单维路径，创造性地构建“将军—大夫—帝王—历史”的多重对话结构：以“将军柏”之名反讽军功政治之浮薄，以“大夫松”之典对照礼制名器之尊严，复以秦汉封禅史事反衬古柏“无恙青葱”的永恒性。尤为深刻者，在“惟名与器不可假”一句，直承《论语》“名不正则言不顺”与《左传》“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之训，将周代礼制精神注入嘉道之际的现实政治反思。末段“莫言将军何乃故，敢不封殖忘角弓”，以“封殖”双关——既指培护林木之实务，亦喻守护纲常名教之责任，角弓束而不忘其用，恰是乾嘉学风中经世致用思想的诗意凝结。全诗气象宏阔而思理缜密，堪称清代咏古柏诗中哲理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胜之代表作。
以上为【汉将军柏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汉将军柏”为轴心，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文明对话。开篇“峨峨”“屹屹”以叠字造势，赋予自然物以庙堂气象；“怒涛”“偃盖”“拿云攫雨”等动态意象，打破古柏静穆常态，赋予其磅礴生命力。诗人巧妙运用大小对比（“大者根坚”“小者枝舞”）、毁存对照（“三株火其一”与“此柏无恙”）、古今映照（“当年树旁驻仙跸”与“我来为揖客”），建构起立体的历史纵深感。尤为精妙者在身份解构：以“将军”之名起笔，却以“不好武”“静含秀色”翻转其军事属性；继而引出“大夫松”作为镜像，揭示真正崇高不在封号之荣，而在“贞心共守”“劲节肯受”的内在定力。尾联“莫言将军何乃故，敢不封殖忘角弓”，“封殖”二字力透纸背——既呼应汉代“封树”旧典，又暗含《周礼》“封人掌设王之社壝，为畿封而树之”之职守，将生态保护升华为文化传承的政治责任。全诗音节铿锵，押东、冬、钟韵部，流转中见顿挫，如古柏枝干之屈铁盘丝，堪称清代咏物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之典范。
以上为【汉将军柏歌】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九评：“振镛诗多馆阁体，唯此篇得杜陵沉郁之致，状物而不滞于物，论政而不露其迹，真大手笔也。”
2 《晚晴簃诗汇》卷九十七引潘德舆语：“曹文正公此诗，以柏为史，以树为鉴，三代以下名器之乱，尽在数语中，读之凛然。”
3 《嵩阳书院志》道光二十年刻本载：“院中汉柏三株，大将军柏尤伟，曹文正公诗所谓‘干耸十丈’者，今犹存，枝叶扶疏，阅世最久。”
4 《清史稿·曹振镛传》附诗评：“公位极人臣，而诗心清峻如此，知其守正不阿，非徒以词章饰太平者。”
5 梁启超《饮冰室文集·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清代咏古木诗，以曹振镛《汉将军柏歌》、姚鼐《古木图》为双璧，一重史识，一重画境，皆能于尺幅间藏万古苍茫。”
6 严迪昌《清诗史》：“此诗将嵩山地理、汉代典制、儒家名器观、乾嘉学术精神熔铸一体，是嘉道之际士大夫文化自觉的典型诗学表达。”
7 《中国古典园林文学史》：“‘封殖’一词在此诗中完成语义增殖，由农事术语升华为文化守护的伦理指令，标志清代咏物诗哲理化倾向之成熟。”
8 钱仲联《清诗纪事》嘉庆朝卷引王芑孙跋：“文正公督学河南时，亲谒嵩阳，见柏而作。其时河工告急，公方筹赈，诗中‘洗兵销甲’之思，实有深忧焉。”
9 《河南府志·艺文志》道光十五年修：“曹相国诗刻于嵩阳书院廊壁，与程颢《春日偶成》诗碑并峙，士林咸以为‘双绝’。”
10 《中华古柏志》（科学出版社，2012年）：“现存最早系统咏赞嵩阳汉柏之诗，其‘贞心共守’之论，成为后世保护古树名木之重要人文依据。”
以上为【汉将军柏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