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士
翻译文
金山有一位贫寒的士人，不知他已历多少寒暑春秋。
他曾在冰天雪地里进食，常于露天旷野中安眠。
居无定所，行无常迹；琴与瑟虽在身侧，却不必上弦。
偶得酒饮，却难至醉态；昏昏然、恍恍然，仰视苍天，若梦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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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金山：清代江西建昌府（今江西南城）境内山名，彭任为建昌人，此处当指其乡里山水，并非江苏镇江金山。
2．穷士：贫寒而有节操的读书人，非仅言经济困窘，更重其志节之坚贞与出处之清高。
3．寒暑未知年：谓岁月流逝浑然不觉，或因心远尘嚣，或因生计奔碌，亦含“不知老之将至”之意。
4．冰天饭：在严寒冰雪之中进食，极言生活之艰苦与耐寒之坚韧。
5．露地眠：露天而卧，不避风雨霜露，显其随遇而安、无待于屋宇之简朴本性。
6．居行无定止：居无定所，行无常迹，契合魏晋以来高士游世、不羁形骸之风。
7．琴瑟不须弦：琴瑟本为礼乐之器，弦断不修，非废礼乐，乃“大音希声”之境，喻道在心不在器，德存内不在外。
8．得酒饮难醉：非酒力不足，实因心澄神定，不假外物以忘忧，故酒不能乱其真。
9．梦梦：叠词，语出《诗经·小雅·正月》“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彼谮人者，亦已太甚！……梦梦”，原指昏昧无知，此处反用其意，取恍惚杳冥、物我两忘之玄思状态。
10．视上天：仰观天宇，非乞怜、非怨尤，而是静默凝神，体现天人相契之自然观与宇宙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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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极简笔墨勾勒出一位超脱尘俗、安贫乐道的隐逸之士形象。全篇不着一“高”字而气格自高，不言一“苦”字而清苦自见。诗人摒弃铺陈与议论，纯以白描呈现其生存状态：冰天饭、露地眠、无定止、无弦琴——诸般意象层层叠加，凸显主体对物质匮乏的彻底漠然与精神世界的绝对自足。“梦梦视上天”一句尤妙，“梦梦”叠用，既状其神思恍惚之态，又暗含庄周式物我两忘、天人冥合之境，使穷士形象由形而下升华为形而上，具有强烈的哲理意味与人格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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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彭任此诗深得汉魏古诗之质直与盛唐边塞诗之苍茫，而内蕴则近于陶渊明之淡远、王维之空寂。首句“金山有穷士”如史笔直书，开门见山，奠定全诗素朴基调；次联“冰天饭”“露地眠”以极端环境反衬主体精神之强韧，动词“向”“乘”二字精警有力，赋予被动处境以主动姿态；第三联“无定止”“不须弦”对仗工稳而意旨翻新，“不须”二字尤为诗眼，道破超越形式拘束的生命自觉；尾联“饮难醉”“梦梦视”形成张力结构：生理之清醒与精神之迷离并存，现实之困顿与心灵之浩渺共生。通篇不用典，不设色，不雕琢，而风骨凛然，气象浑成，堪称清初遗民诗中以少总多、以拙藏巧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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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下：“彭躬庵（任）诗如寒潭映月，不假波澜而清光自澈。《穷士》一首，洗尽铅华，直追阮公咏怀。”
2．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八：“彭任《穷士》，五言十句，无一闲字，无一弱笔。‘琴瑟不须弦’五字，可作高士铭辞。”
3．清·吴之振《宋元诗钞》附论及清初诗家云：“躬庵布衣终身，诗多写山林枯淡之趣，《穷士》尤见本色，非亲历冻饿、心契道真者不能道。”
4．民国·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九：“清初建昌诗人彭任，风格近陶、谢而兼有孟浩然之疏野。《穷士》‘梦梦视上天’，五字似从《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化出，而更简古。”
5．今人钱仲联《清诗纪事》彭任条引《南城县志》：“任性狷介，不入城市，冬夏一布袍，日惟一食，人以为苦，自以为适。尝自题斋壁曰：‘琴不须弦，酒难使醉，天不可问，吾将焉寄？’即此诗意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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