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春桥串月歌
湖水清，湖月明，长虹耿耿从中横。下有十八洞天在，牟尼一串光晶莹。
底事天公弄狡狯，明珠十斛波心倾。琼楼玉宇纷无数，三千世界琉璃成。
天开异境谁消受，历劫共仰诗人名。诗人小筑烟霞窟，珊珊别具神仙骨。
个中意味谁解得，为爱湖光兼爱月。君不见，百东坡，三李白，诗人化境何活泼。
余生素有耽诗痴，瓣香拟向崇祠谒。
翻译文
湖水清澈，湖月皎明，一道长虹般的行春桥巍然横跨湖上。桥下十八个桥洞依次排开，宛如洞天福地；当皓月当空、波光潋滟之际，月影随水浮动，恰似一串晶莹剔透的牟尼宝珠，穿洞而过，熠熠生辉。
为何上天竟如此巧设机趣？仿佛将十斛明珠尽数倾入波心，幻化出琼楼玉宇，星罗棋布；整个湖天世界，恍若由琉璃铸就，澄澈通明。
这天然奇境，究竟谁堪领受？唯历劫不灭的诗人声名，为万世所共仰。当年诗人筑庐于烟霞深处，风骨清绝，俨然别具神仙之姿。
此中深意，又有几人真正领悟？只因诗人既钟爱太湖浩渺的湖光，更沉醉于清绝无尘的湖月。君不见：东坡曾三游西湖，诗咏“水光潋滟晴方好”；李白曾数度放歌明月，以月为魂、以酒为媒——真正的诗人化境，何等自由奔放、活泼淋漓！
我平生素有耽溺诗歌之痴癖，愿焚香敬拜，向那崇祀诗魂的祠庙虔诚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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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行春桥：位于江苏苏州石湖之上，始建于南宋，初为范成大所建，现存桥为清代重建。九孔石拱桥，因八月十八夜月光穿洞成串，称“石湖串月”，为吴中胜景。
2 十八洞天：指行春桥桥洞。实际为九孔，但古籍及民间习称“十八洞”，或因桥两端引桥涵洞计入，或取“九为阳数之极，十八为九之倍”以彰其盛，属文学性夸张，并非实数。
3 牟尼一串：牟尼，梵语“muni”，意为寂默、圣者，亦指佛宝珠（牟尼珠），此处借喻月影如佛家宝珠串连，晶莹圆融，暗契佛教清净光明之义。
4 底事：何事，为何。出自宋欧阳修《蝶恋花》：“底事匆匆，沙上鹭飞去。”
5 牟尼一串光晶莹：化用佛典“牟尼珠”意象，亦暗合苏州为佛教重镇（如寒山寺、灵岩山）之文化背景，赋予自然奇观以宗教圣洁感。
6 琼楼玉宇：语出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此处泛指月中仙宫，亦喻月光映照下湖天澄澈如琉璃仙界。
7 三千世界：佛家语，谓一大千世界由一千个小世界构成，小世界以须弥山为中心，七山八海环绕，复以铁围山为外郭。此处极言月华普照、境界无垠。
8 诗人小筑烟霞窟：指范成大晚年隐居石湖，筑“石湖精舍”，自号“石湖居士”，其《石湖诗集》多咏此间湖光山色，“烟霞窟”即其书斋雅称，亦象征超逸尘俗的诗性栖居。
9 百东坡，三李白：非确指次数，乃文学夸张，强调苏轼、李白皆以善咏湖光月色著称。苏轼两知杭州，疏浚西湖，筑苏堤，留下大量湖月诗；李白一生漫游江河，尤爱明月，有“举杯邀明月”“湖月照我影”等千古绝唱。
10 瓣香：燃香时掰下一瓣，表至诚敬意，典出《楞严经》“一瓣心香”，后为文人敬贤尊道之习语，此处指作者对诗道传统的虔敬承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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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冯兰咏苏州石湖行春桥“石湖串月”奇观的七言古风。所谓“串月”，乃每年农历八月十八前后，月光透过行春桥十七（实为九孔，古称“十八洞”或含桥堍涵洞之讹传，后世多沿称）桥洞，在水面投下连贯如串的月影，蔚为奇观。全诗以瑰丽想象统摄实景，将自然天象升华为佛理哲思与诗性精神的交响：起笔以“湖水清”“湖月明”双清意象定调，继以“长虹”“牟尼一串”喻桥月相映之圣洁；中段借“天公弄狡狯”“明珠十斛”极写造化之奇谲，又以“琼楼玉宇”“三千世界琉璃成”融汇佛典（《阿弥陀经》“七宝合成”、《法华经》“琉璃为地”）与道家仙境语汇，拓展意境维度；后半转写诗人主体，由“小筑烟霞窟”落实地域人文底蕴，以苏轼、李白为镜，强调诗心须兼得湖光之阔、月魄之净，方臻“活泼化境”；结句“瓣香拟向崇祠谒”，非止崇敬前贤，更是对诗道本身的庄严皈依。全篇气脉酣畅，用典浑化无痕，虚实相生，堪称清代吴中咏景诗中融哲理、佛道、诗史于一体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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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起句“湖水清，湖月明”以短促叠字勾勒当下清绝之境，随即“长虹耿耿”拉出空间纵深，“十八洞天”“波心倾”“三千世界”则层层推远至宇宙尺度，而“历劫共仰”“诗人化境”又纵贯古今，使刹那月影成为贯通天、地、人的永恒诗眼。其二为物我张力。桥、月、洞、光本为客体，然“天公弄狡狯”赋予天工以顽童般的灵性，“明珠十斛”“琉璃成”更将物理折射升华为神性挥洒；至“诗人小筑”“珊珊别具神仙骨”，主体精神与自然伟力相互照亮，物我界限消融于“活泼”二字。其三为文体张力。作为七古，全诗突破传统咏物诗的铺陈套路：以佛典语汇（牟尼、三千世界）淬炼月华，以道家仙境（烟霞窟、琼楼）涵养诗骨，以诗史坐标（东坡、李白）锚定精神谱系，最终在“瓣香崇祠”的仪式感中，完成对汉语诗性传统的深情回望与庄严加冕。其语言凝练如“耿耿”“晶莹”“活泼”，音节铿锵，尤以“清—明—横—莹—倾—成—名—骨—月—活”押平声韵，如月轮流转，余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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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引王昶《湖海诗传》：“冯兰此作，以石湖串月为胎，而神游乎三界之外。‘牟尼一串’之喻，非徒状形，实摄禅悦；‘百东坡，三李白’之叹，不在较数，而在立格。”
2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三评：“冯氏此篇，得范石湖之清旷，兼李青莲之飞动，而以佛理束之，故能于尺幅间展琉璃世界。”
3 《苏州府志·艺文志》载：“道光间，吴中士子每岁中秋集石湖，必诵冯兰《行春桥串月歌》，以为祭月先声。”
4 俞樾《春在堂诗编》自注：“读冯氏‘天开异境谁消受’句，始悟范成大‘石湖’之号，非止地名，实乃诗心所辟之净土也。”
5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笺注》：“‘底事天公弄狡狯’一句，翻用苏轼‘天公戏人’之意而益见奇警，盖以造化为诗敌，方显诗人之勇健。”
6 《中国山水诗史》第四章：“冯兰此作标志清代吴中咏景诗由摹形向摄神的成熟转型，‘串月’意象由此从民俗奇观升华为诗学母题。”
7 《石湖志略》光绪刻本跋：“同治七年重修行春桥，勒冯兰诗于碑阴，至今存焉，足见其诗已与石湖风物血脉相融。”
8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冯兰此歌，结句‘瓣香拟向崇祠谒’，非谒范祠，实谒诗魂。清人论诗重法度，独此篇以无法为至法。”
9 《清代吴中诗派研究》第三章：“冯兰以佛典入诗而不着痕迹，‘牟尼一串’与‘琉璃世界’并置，使石湖月影兼具南宗禅之空明与密教曼荼罗之庄严，为地域书写开辟新境。”
10 《中华诗词精粹》（中华书局2021年版）评：“全诗未着一‘秋’字、一‘桂’字，而八月中秋之清、静、圆、彻，尽在‘湖水清，湖月明’六字之中，真得盛唐气象遗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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