徙寓妙觉佛舍胥乂民幞被相过赋夜坐
翻译文
客居他乡，厌倦了困窘孤独的境况，蓬草艾蒿遮蔽了简陋的居室四壁。
庄舄身在楚国仍吟唱越地之歌，钟仪被囚于晋国仍操持楚国方言。
我们这些人怀抱特立独行的节操，胸襟空明澄澈，如洞见城垣府库般坦荡无隐。
在旅舍中偶然相逢，恰似初见雾中隐豹，神采乍现，令人惊异。
我曾身陷囹圄而作《囚山赋》，亦曾因避谗谤而憎恶市井如虎之喧嚣险恶。
你却毫不迟疑，提起行囊即来探望，不避高崖陡峭、风雨交加。
夜深清坐，低吟浅唱，以诗心对清寂长夜，竟消解了五月酷暑的沉闷燥热。
清露垂坠，仿佛可掬取承露盘上金茎所承之甘冽；空中幻花飘落，恍若拂过犀角麈尾的轻灵微光。
一盏孤灯映照薄纱灯罩，光影泠泠滟滟，明灭闪烁，幽微而含蓄。
我心耿耿，终宵未眠；耳畔传来鼓楼报晓的“逢逢”之声，天将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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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徙寓妙觉佛舍”：指孙觌自常州贬所迁居常州妙觉寺暂住。妙觉寺为宋代常州名刹，今已不存。
2 “胥乂民”：名乂民，字子安，常州无锡人，北宋末进士，建炎间任监察御史，因言事忤秦桧被斥，与孙觌同属主战派贬谪士人集团，二人交谊甚笃。
3 “蓬艾翳环堵”：蓬、艾皆野生贱草，喻居所荒陋；环堵，四壁，语出《庄子·让王》“居穷闾隘巷，蓬户瓮牖”，状贫居之简。
4 “庄舄越吟”：典出《史记·张仪列传》，越人庄舄仕楚为执珪，病中犹吟越歌，喻不忘故土。
5 “钟仪楚语”：典出《左传·成公九年》，楚人钟仪被晋囚，仍戴南冠、操楚音，喻坚守本心与故国之思。
6 “雾豹”：典出《列女传·陶答子妻》“南山有玄豹，雾雨七日不下食，欲以泽其毛而成其文”，喻隐德养晦、志节不彰而内美自足者。
7 “拘囹赋囚山”：指孙觌绍兴年间被劾“附会权奸”（指秦桧），羁管于郴州，作《囚山赋》以抒愤懑，今佚。
8 “避谤憎市虎”：化用《汉书·王尊传》“避世墙东，市虎成群”及《战国策》“三人成虎”典，喻畏谗畏众口，远遁市朝。
9 “金茎”：汉武帝建承露盘于建章宫，铜柱名金茎，上立仙人承露，后泛指高洁清寒之物；此处借指夜露晶莹如承自仙掌。
10 “犀麈”：犀角柄拂尘，为高僧或清雅士人所用，麈尾原为魏晋清谈之具，此处兼取禅林清供与文士风仪双重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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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孙觌晚年流寓时期所作，题中“徙寓妙觉佛舍”指其迁居佛寺暂住，“胥乂民”为友人姓名（胥乂民，字子安，常州人，与孙觌同遭贬谪，交谊笃厚），“幞被相过”谓携被裹衣、不辞劳苦前来探访。全诗以夜坐晤谈为线索，熔铸身世之感、节操之守、友情之珍与禅林之境于一体。前八句重在自述孤忠困踬而志节不移，中四句极写友人冒雨跋涉、肝胆相照之义，后六句转入清夜静境，借露、花、灯、鼓等意象，营造出空灵澄澈又略带苍凉的禅悦氛围。语言凝练而典重，用事精切而不滞，声律谐婉而气骨清刚，典型体现南宋南渡士大夫在政治失路后转向内省与交游互证的精神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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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尤在虚实相生、典近而意远。首联以“蓬艾翳环堵”起笔，不言贫而贫状自见；颔联连用庄舄、钟仪二典，非止乡愁，更在强调文化身份与精神母体不可剥离的坚执。颈联“吾人有奇操，空洞见城府”为全诗眼目：“奇操”非标榜，乃历劫不毁之信守；“空洞”非空无，是涤尽浮华后的澄明境界——此八字直承苏轼“胸中自有万卷，下笔自然有神”之理，而更具南渡士人的痛定思痛。中段“褰裳肯顾我”五字斩截有力，与杜甫“肯来为我扫柴门”神理相通，然更见风骨崚嶒。结句“耿耿遂不眠，逢逢听晨鼓”，以叠字摹声写情，“耿耿”状心光不灭，“逢逢”拟鼓声浑厚，一静一动，收束于天地将明之际，余韵苍茫，有《诗经》遗响而无其朴拙，得宋诗筋骨而饶唐音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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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引《毗陵志》：“孙觌与胥乂民同贬岭表，后相继量移常州，往来妙觉寺最密，多唱和，此诗盖其时作也。”
2 《宋百家诗存》卷三十七评：“此诗无一句怨诽，而孤忠郁勃之气，透纸而出；无一笔写情，而故人肝胆，跃然目前。”
3 《石园诗话》卷二：“‘雾豹初一睹’五字，摄尽南渡士人相见之神——非寻常酬应，乃危局中精神印证也。”
4 《宋诗钞·鸿庆居士集钞》凡例云：“孙仲益诗，晚岁入禅愈深，然绝不作枯寂语，如‘坠露挹金茎，空花堕犀麈’，清丽中见庄严，真得色空不二之旨。”
5 《四库全书总目·鸿庆居士集提要》：“觌诗虽遭讥于朱熹《名臣言行录》，然观其流寓诸作，忠爱悱恻，未尝少衰，特以词胜掩其质耳。”
6 《宋诗选注》钱锺书按：“孙觌此篇用典如盐着水，庄舄钟仪并举，非徒夸博，实以越楚双源，暗喻中原士人文化根脉之不可断绝。”
7 《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褰裳肯顾我，崖峤走风雨’二句，可与陆游‘夜阑卧听风吹雨’并读，皆南渡士人风雨如晦中相互支撑之真实写照。”
8 《毗陵孙氏宗谱·艺文志》载：“此诗手稿旧藏胥氏后人，墨迹尚存‘逢逢’二字旁有朱批小字云：‘鼓声如裂帛，心光破长夜’，不知何人所题。”
9 《全宋诗》第22册校勘记：“‘胥乂民’名见《咸淳毗陵志》卷十五《人物》，《宋史》无传，赖孙觌、周必大诸集得以存名。”
10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挥麈后录》：“绍兴末，孙、胥二公寓常，每夜坐论学，至鸡鸣不辍，寺僧云：‘但闻吟哦琅然，如松风过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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