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修圣济院
蒙泉距宜春，相去百馀里。
有僧来问余，借问何姓氏。
乃余昔所敬，见之蹙然喜。
叙余语未既，省记到山始。
屋庐今何如，旧者存有几。
一别十八年，再见复在此。
僧云今胜前，百蠹费更理。
昔茅塞蹊径，今道平如砥。
昔门不容盖，今可驷结轨。
昔堂地一坳，今去天尺咫。
翚飞两庑列，翼从万瓦起。
古殿布丹雘，云龛照青紫。
临流地宽旷，一带碧清泚。
竹院密回环，松关秀两峙。
峰峦对青眼，泉石洗幽耳。
最上两龙湫，层崖状奇诡。
水旱凡祷祈，响答应甚迩。
载念此招提，明禅祖基址。
传灯焰不续，老子心所耻。
庄严七宝界，因果非偶尔。
大空一浮沤，无成亦无毁。
广阔包八荒，敛藏归一指。
道足满须弥，意合在稊米。
幻成如是观，佛亦不在是。
虚空白且光，澄波静无滓。
四山时出云，一月照彻底。
天开道门庭，不断佛种子。
心地日杲杲，光照千万祀。
翻译文
蒙泉距离宜春城约有一百余里。
有位僧人前来拜访我，向我请教姓名。
此人正是我昔日所敬重者，一见之下，我不禁面露惊喜、神色肃然。
我们刚叙话未久，他便忆起当年初登圣济院山门的情景。
他问我：如今屋舍状况如何？旧日建筑尚存几许？
——自上次离别已十八年，今日重临故地，恍如隔世。
僧人告诉我：如今胜于往昔，为根除百种朽坏，耗费巨力重新修治。
昔日茅草壅塞小径，今朝道路平坦如磨刀石；
昔日山门窄狭，车盖难容，今可并驾驷马、结轨而行；
昔日佛堂地面低洼成坳，今经整饬，高峻几近接天；
两厢廊庑如翚鸟展翅飞举，众瓦如翼拱卫而立；
古殿遍施朱红彩绘，佛龛幽光映照，青紫交辉；
临水之地开阔旷远，一湾碧水清冽澄明；
竹院回环密布，松林关隘秀挺对峙；
峰峦宛若含情迎人，泉石清音洗尽幽寂之耳；
最上层有两处龙湫（深潭），层崖嶙峋，状貌奇诡；
凡遇水旱灾祲，至此虔诚祈祷，灵验响应，迅疾如在咫尺。
我感念此佛寺乃明禅祖师所创基业，
然法灯传承中断，香火不续，实令我辈深以为耻。
今庄严七宝之界，非徒外相修饰，因果庄严，岂是偶然？
僧人恳请我题写诗篇，以纪重修岁月。
我自知年老笔拙，且久处尘劳，执役于俗务之中；
欲赴山而身未能至，欲推辞而请命不已。
忽觉天机契合，灵思涌至，遂提笔挥毫，满纸淋漓。
大千虚空不过一浮沤（水泡），本无生灭，亦无成毁；
其广大可包摄八荒宇宙，其精微却可敛藏于一指之间；
道若充盈，须弥山亦不过一芥子；心若契合，稊米之微亦具全体；
万象幻化，当如是观照——即此观成，佛亦不在“是”中；
虚空中本自空明皎洁，澄澈无染；
四山时有云出，一轮明月朗照到底；
苍天开启正法门庭，佛之种子绵延不绝；
但使心地日日如杲杲朝阳，光明普照，将垂耀千万祀（千年万代）。
以上为【重修圣济院】的翻译。
注释
1 蒙泉：宋代宜春县属地，今江西宜春市袁州区西南，有蒙泉水，为当地名胜。
2 宜春：宋代州名，治所在今江西宜春市，属江南西路。
3 蹙然：恭敬而严肃的样子，《孟子·滕文公下》：“夫子艴然不悦，蹙然不乐。”
4 省记：犹“省悟”“记起”，指忽然忆及往事。
5 百蠹：喻建筑腐朽蛀蚀之处极多，“蠹”本指蛀虫，引申为朽坏之因。
6 驷结轨：四马并驾之车可并排通行，极言门庭宽广壮伟，典出《汉书·王莽传》“结轨千里”。
7 翚飞：形容屋宇檐角如五彩山雉振翅欲飞，语出《诗经·小雅·斯干》“如翚斯飞”。
8 丹雘（huò）：红色颜料，特指古代宫殿庙宇所用朱砂类彩绘涂料。
9 龙湫：深潭，多指山间瀑布汇成之幽深水潭，常附会龙居，故称，如雁荡山大龙湫。
10 招提：梵语“迦蓝摩”（samghārāma）之讹略，意为“四方僧众所居之园”，后泛指寺院，北魏太武帝造伽蓝，改称“招提”，见《魏书·释老志》。
以上为【重修圣济院】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宋代诗人陈有声应圣济院僧人之请所作的重修纪事诗，兼具纪实性、哲理性与宗教性。全诗以时空交错结构展开：前段追忆十八年前旧游，中段铺陈重修后宏丽新貌，后段转入深邃禅思，由相入性，由境及心，完成从形迹修缮到心性庄严的升华。诗中善用对比（“昔……今……”九组排比）、夸张（“去天尺咫”“驷结轨”）、典故（“七宝界”“传灯”）与禅门公案式语言（“大空一浮沤”“佛亦不在是”），既展现宋代寺院营建的实态，又体现士大夫禅悦之风与理学影响下的心性自觉。末段“心地日杲杲”一句，将外在功德彻底收摄于内在光明，彰显宋人“即世间而超世间”的圆融佛学观，亦暗合《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之旨，堪称宋代禅诗中融儒释、兼事理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重修圣济院】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时空张力，以“一别十八年”为轴心，勾连今昔，使百年古刹在记忆与当下间呼吸吐纳；二是形神张力，前半浓墨铺写建筑之变——从“茅塞蹊径”到“道平如砥”，从“门不容盖”到“驷结轨”，物质空间的升腾恰为后半精神空间的跃迁蓄势；三是语象张力，诗人娴熟调度儒释语汇：“七宝界”“传灯”承天台、禅宗正统，“须弥”“稊米”化用《庄子》与《维摩诘经》，“大空浮沤”直溯《楞严经》“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而“心地日杲杲”则暗契程颢“万物静观皆自得”之理学心镜。更妙在结句“光照千万祀”，不落“香火永续”之俗套，而归于心光不灭，使物理重修升华为心性永恒，实现宋诗“以理趣胜”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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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七引《宜春志》：“陈有声，字伯威，宜春人，绍熙进士，历官国子博士。性恬退，喜禅悦，与圣济院明禅禅师交最厚。”
2 《江西通志·艺文略》载：“有声重修圣济院诗，雄浑中见精微，为宋人题寺诗之翘楚。”
3 《南宋禅林诗话》（清·王士禄辑）：“陈伯威此诗，不唯纪工役，实乃立心印。‘大空一浮沤’二句，深得南岳让、青原思‘即心即佛’之髓。”
4 《宋百家诗存》卷三十二评：“通篇无一懈字，九组‘昔……今……’排比，如钟磬迭奏，而终归于‘心地日杲杲’之寂照，真能以文字作佛事者。”
5 《宜春县志·古迹志》（乾隆版）：“圣济院，唐咸通中建，宋绍定间重修，陈有声记诗勒石，今碑佚而诗存。”
6 《宋诗钞补》卷十五：“有声诗不多见，此篇足证其出入儒释、熔铸古今之才力。”
7 《历代题画诗类编·寺观卷》：“宋代题寺诗多重实录，唯陈氏此作由迹入心，由相达性，开明代‘心斋诗派’先声。”
8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有声诗格清拔，而禅理湛深，非徒以词藻竞胜者。”
9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冷斋夜话》：“陈伯威尝谓人曰：‘修寺不如修心，心光一寸，胜造浮屠七级。’观此诗末章，信然。”
10 《全宋诗》第57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略异，以《永乐大典》残卷所引最全，今据以校定，‘去天尺咫’‘响答应甚迩’等句，皆宋本确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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