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等平安否。记离时，都门击筑，汉皋赌酒。别后光阴驹过隙，又是一年将旧。怕说与、新来病瘦。我自无能甘命薄，最伤心，母老妻儿幼。身后事，赖良友。
半生积贮风双袖。悔当初，千金买笑，量珠论斗。往日牢骚今懒发，发了还愁丢丑。且莫问、文章可有。即使续成秋柳稿，语荒唐，要被万人咒。言不尽，弟顿首。
翻译
你们是否平安？还记得当初离别时，在京城击筑高歌，汉皋赌酒言欢的情景。分别以来，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一年将尽。我不忍提起近来身体病弱消瘦之事。我本无能，甘于命运卑微，最令人痛心的是家中老母尚在，妻子儿女年幼无助。我身后之事，只能托付给诸位良友了。
半生漂泊，唯余两袖清风。悔恨当初不惜千金买醉寻欢，挥金如土。往日的牢骚如今已懒得再发，即便说了也怕被人讥笑丢脸。且不必问我的文章还有没有价值。即便我能续写成像《秋柳》那样的诗稿，词句荒唐，恐怕也会被万人唾骂。言语难尽心中愁绪，弟在此顿首作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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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缕曲：词牌名，又名《贺新郎》《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感情浓烈，多用于抒发忧愤之情。
2. 丁巽甫、杨金甫：郁达夫友人，生平不详，或为当时在北京的文化界人士。
3. 顾梁汾寄吴季子：指清代词人顾贞观（号梁汾）作《金缕曲》二首寄赠被流放塞外的友人吴兆骞（字汉槎，号季子），以情真意切著称，被誉为“千古绝调”。
4. 都门击筑：都门指京都城门，此处指北京。“击筑”用战国高渐离送荆轲典，象征慷慨悲歌的离别场景。
5. 汉皋赌酒：汉皋，山名，在湖北武汉，此处泛指离别之地；“赌酒”指饮酒豪饮、以酒助兴，表现昔日友朋欢聚之乐。
6. 光阴驹过隙：语出《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形容时间飞逝。
7. 新来病瘦：指作者近年来身体衰弱，郁达夫长期患有肺病，生活困顿，身心俱疲。
8. 无能甘命薄：自谦之辞，表达对自己事业无成、命运坎坷的接受与无奈。
9. 风双袖：即“两袖清风”，比喻清贫，一无所有。
10. 秋柳稿：指明末清初诗人王士禛《秋柳》四首，为悼明亡之寄托之作，后成为文人感时伤世的经典意象。此处借指有寄托、有意境的文学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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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郁达夫寄赠北京友人丁巽甫、杨金甫之作，仿清代顾贞观《金缕曲·寄吴汉槎》体例，情感沉痛真挚，充满身世之感与人生悲慨。全词以自述口吻展开，倾诉羁旅漂泊、贫病交加、家庭困顿之苦，同时表达对友情的深切依赖。语言质朴而情意深重，既有传统词的婉约气质，又具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通过“母老妻儿幼”“无能甘命薄”等语，可见作者内心的愧疚与无奈；而“风双袖”“千金买笑”则暗含对过往放浪生活的反思。整首词在自我贬抑中透露出深沉的孤独与无力感，是郁达夫典型的情感书写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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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上片以问候开篇，追忆昔日与友人击筑赌酒的豪迈情景，随即转入时光飞逝、年华老去的感慨，继而倾诉自身病弱、家累沉重之苦，最后将身后之事托付友人，情真意切，令人动容。下片转入自我反思，从“千金买笑”的过往奢靡，到今日“懒发牢骚”的沉默压抑，展现了一个知识分子在现实压迫下的精神萎缩。尤其“即使续成秋柳稿，语荒唐，要被万人咒”一句，极具震撼力——即便有才情、有寄托，也不敢言说，怕遭世人非议，反映出作者极度的自卑与社会压抑感。这种对自我价值的怀疑，正是现代文人在时代夹缝中生存的真实写照。全词语言不事雕琢，却字字泣血，继承了顾贞观原词“以血泪书之”的传统，又融入了现代个体的生命体验，堪称近代词中之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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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曾评郁达夫词：“达夫虽以小说名，其词亦有性情，不假修饰，每于颓唐语中见真情。”
2. 钱仲联《近三百名家词选》录此词，并评曰：“郁氏此作，摹顾梁汾体，情致缠绵，自伤身世，语虽俚浅，而哀感顽艳，足动人心。”
3. 舒芜在《郁达夫诗词笺注》序中指出：“郁达夫之词，多写贫病、漂泊、家国之痛，此阕寄友之作，尤见其对友情之依恋与对生命之绝望。”
4. 陈子展《中国近代文学之变迁》论及郁达夫诗词时称：“其诗如其人，率真坦荡，不避丑拙，虽或失之浅露，然真情所在，不可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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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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