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意中兴日,天摧柱石臣。
精灵悬海岳,部曲哭荆榛。
才大逢时屈,功高获谤频。
那堪玄兔塞,忽度白鸡辰。
战伐谁能计,艰危独致身。
冰霜劳节制,南北识经纶。
疏草神应护,词华众所珍。
汉庭期听履,周道忆埋轮。
宠辱孤忠在,威棱百代伸。
雷霆余往岁,雨露转成春。
力挟圣图远,名依帝泽新。
紫泥多慰藉,黄壤讵沉沦。
堕泪随编简,衔恩起缙绅。
孝理封章上,仪刑率土滨。
予惭五兵后,幸窃一廛亲。
井邑看犹颂,韬钤信绝伦。
是非今已定,社稷恨堪陈。
客下苏台鹤,歌传蒿里人。
佳城不可即,愁思附青蘋。
翻译
谁曾料想国家中兴之日,却天降灾祸,摧折了栋梁之臣。
您的英灵高悬于海岳之间,旧部将士在荒野荆棘中痛哭哀悼。
才华盖世却逢时运不济,功勋卓著却屡遭诽谤非议。
怎能忍受在玄兔边塞建功立业之际,忽然遭遇白鸡年(凶年)的厄运。
战事纷繁谁能真正谋划?唯有您独自承担艰危重任。
历经冰霜磨砺仍坚守节操,南北各地皆知您治国理政的才能。
您所上的奏章如神明护佑,文章辞采华美,为众人所珍视。
朝廷正盼您入朝听履奏对,大道之上忆起您曾埋轮抗命的风骨。
无论荣辱,您始终怀抱孤忠;威严刚正之气,足以垂范百代。
往昔虽遭雷霆震怒,如今却见雨露回春。
您之力辅佐圣君宏图远略,声名依托帝王恩泽而焕然一新。
紫泥诏书多有慰藉褒扬,黄泉之下岂能就此沉沦?
百姓因您落泪,史册永载遗篇;士大夫感念深恩,纷纷奋起效忠。
愿继伊尹、周公之足迹,愿与方叔、召虎为邻并列。
往事历历,令人凄怆难平;一生浮沉,极尽艰辛困苦。
继承家业者自有凤凰般的贤才,开阁延宾亦当迎来麒麟之瑞。
以孝治理国的理念通过奏章上达,您的德行堪为天下表率。
我愧居军旅之后,幸而曾与您同处一城亲近相知。
乡里至今仍在传颂您的功德,兵法韬略确实前无古人。
是非曲直如今已有定论,社稷之恨仍可陈述追思。
宾客如苏台之鹤零落下泪,挽歌传唱于蒿里送别亡魂。
墓地遥远无法亲临祭奠,满腔愁思只能寄托于青蘋之风。
以上为【挽大司马中丞吴郡王公二十二韵】的翻译。
注释
1 挽:哀悼死者之作。大司马中丞:古代官职名,大司马掌军事,中丞为御史台副职,此处合称或指兼具军政监察之权的重臣。吴郡王公:生平待考,或指苏州籍官员,可能为王忬(嘉靖年间都御史)或王世贞父,亦有学者认为泛指某位被贬谪后平反的大臣。
2 中兴:国家由衰转盛之时。柱石臣:比喻国家倚重的重臣,如房柱与基石。
3 精灵悬海岳:形容忠魂高洁,与山海同存。部曲:原指军队编制,此处指旧属将士。荆榛:荒野杂草,象征悲凉境地。
4 才大逢时屈:有大才却不得志。功高获谤频:功勋卓著反而频繁遭受毁谤。
5 玄兔塞:汉代边塞名,借指北方边疆,此处代指守边之地。白鸡辰:古代迷信说法,白鸡年为凶年,《晋书》载“白鸡主丧”,亦有版本认为“白鸡”指噩耗传来之兆。
6 战伐谁能计:战事复杂,无人能真正筹划。艰危独致身:唯独您挺身而出,承担艰难危险。
7 冰霜劳节制:经历严酷环境仍恪守节操。经纶:治国才干,出自《易·屯》“君子以经纶”。
8 疏草:奏章草稿。神应护:言其忠诚感动神明。词华众所珍:文采斐然,为人所重。
9 汉庭期听履:汉代大臣入宫可脱鞋上殿,听履即准备面圣议事,喻朝廷期待重用。周道忆埋轮:东汉张纲埋轮于洛阳都亭,不畏权贵弹劾梁冀,喻刚正不阿之风。
10 宠辱孤忠在:无论受宠或遭辱,始终保有一片忠心。威棱百代伸:威严刚正之气可延续百代。
11 雷霆余往岁:过去曾遭严厉斥责或贬谪。雨露转成春:如今获得平反昭雪,恩泽如春雨降临。
12 力挟圣图远:助力皇帝实现宏图伟业。名依帝泽新:名声因君主恩典得以重新彰显。
13 紫泥:古代封诏书用紫泥封缄,代指皇帝诏令。黄壤:黄土地下,指坟墓。讵:岂,难道。
14 堕泪随编简:百姓因思念而落泪,事迹载入史册。衔恩起缙绅:士大夫感念其恩德而奋发图强。
15 伊周:伊尹与周公,古代贤相代表。继躅:追随足迹。方召:方叔与召虎,均为周宣王时征伐有功之臣,喻军事才能。
16 旧事纷凄怆:往事纷繁令人悲伤。浮生极苦辛:一生漂泊坎坷,极为辛苦。
17 承家还鸑鷟:子孙继承家业,鸑鷟(yuè zhuó)为凤凰一类祥鸟,喻贤嗣。开阁且麒麟:开阁招贤,期盼麒麟降临,喻人才荟萃。
18 孝理封章上:主张以孝治国的奏章呈达天听。仪刑率土滨:德行为天下所效法。“仪刑”出自《诗经·大雅》“仪刑文王”。
19 予惭五兵后:我愧为武将之后(或指任职于兵部之后)。幸窃一廛亲:侥幸曾在同一城市亲近相处。“廛”指民居。
20 井邑看犹颂:乡里百姓至今仍在称颂。韬钤信绝伦:兵法谋略确实无人能及。“韬钤”指兵书,亦泛指军事策略。
21 是非今已定:功过是非现已澄清。社稷恨堪陈:国家之遗憾仍可诉说。
22 客下苏台鹤:宾客如苏台(姑苏台)之鹤哀鸣落下,喻吊唁之人悲痛。歌传蒿里人:挽歌在蒿里(古挽歌名,亦指阴间)传唱。
23 佳城:墓地之美称。不可即:不能亲至。愁思附青蘋:愁绪寄托于随风飘荡的青蘋草,语出《楚辞》,表哀思无托。
以上为【挽大司马中丞吴郡王公二十二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悼念吴郡王公(疑指王忬或其子王世贞家族中人,学界尚有争议)所作的一首五言排律,共二十二韵,体制宏大,情感沉郁。全诗以“天摧柱石臣”起势,奠定悲壮基调,通过对逝者功业、品格、遭遇的追述,表达深切哀悼与崇高敬意。诗中融合忠君、报国、蒙冤、昭雪等多重主题,既具个人情感色彩,又含时代政治隐喻。结构严谨,用典精切,语言庄重典雅,体现了明代台阁体与英雄诗人结合的风格特征。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戚继光作为武将而能作如此文雅深挚之诗,反映出明代中后期儒将文化的高度发展。
以上为【挽大司马中丞吴郡王公二十二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采用五言排律形式,共二十二韵,四十四句,结构宏大,层次分明。开篇以“天摧柱石臣”惊心动魄之笔点题,营造出国家失栋梁的悲剧氛围。继而从多个维度展开追思:其一,赞其才德超群,“才大”“功高”却“逢时屈”“获谤频”,揭示忠臣蒙冤之普遍命运;其二,颂其功业卓著,“战伐”“艰危”之际独当一面,“冰霜节制”“南北经纶”凸显其军政全才;其三,彰其文采风流,“疏草神护”“词华珍重”展现儒臣风范;其四,叹其际遇转折,“雷霆”变“雨露”,暗含政治平反之背景;其五,寄希望于后继,“鸑鷟承家”“麒麟开阁”,寓意忠烈有后;其六,抒己身之情,“幸窃一廛亲”坦露私谊,增强情感真实度。
全诗用典密集而贴切,如“埋轮”“听履”“伊周”“方召”等,既提升格调,又深化人物形象。语言凝练庄重,节奏沉稳,情感由悲愤到崇敬,再到慰藉与追思,层层递进。尤为难得的是,身为武将的戚继光能写出如此文质兼备、情理交融之作,体现了明代中后期“儒将”理想的实现。诗中对“社稷恨”的直言、“是非今已定”的断语,亦透露出特定历史背景下对政治清算的关注,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
以上为【挽大司马中丞吴郡王公二十二韵】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五十引朱彝尊语:“戚南塘诗不多见,此篇气格雄浑,有庙堂气象,非武夫所能仿佛。”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钱谦益评:“继光虽起行伍,然好读书,工诗文。观其挽王公之作,感激豪宕,颇近杜陵风格。”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谓:“继光诗虽不专工,然志节凛然,其言皆本胸臆,无淟涊淟涊之习。”
4 《明史·戚继光传》称:“继光为将廉,驭下有恩,持节严,号令明……又能诗,有《止止堂集》行于世。”
5 清代沈德潜《明诗别裁集》未录此诗,但在评戚继光其他作品时曰:“武臣能诗者少,南塘庶几近之。”
以上为【挽大司马中丞吴郡王公二十二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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