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花比今年蚤，今年人比去年老。尽道人老不如旧，谁信旧人老亦好。
秋菊总开旧岁花，人今但把新人夸。不见旧日龙山帽，至今犹共说孟嘉。
去年我犹在阴山，今年尔复在江南。傍人错指前身是，一是文殊一瞿昙。
花开于我复何有，人世那堪逢重九。举头望见钟山高，出门便欲跨牛首。
袁生袁生携我手，欲往何之仍掣肘。虽有谢公墩，朝朝长在门。
天生我辈必有奇，感加雅意来相期。入门秋色上高堂，烹茶为具呼儿郎。
欢来不用登高去，扑鼻迎风尊酒香。子美空吟白发诗，渊明采采亦徒疲。
何如今日逢故知，菊花共看未开时。
翻译
去年的花开得比今年早，今年的人却比去年更显衰老。人人都说人老了不如从前，可谁又相信旧日之人老去也自有其美好？秋菊年年都开往岁的花，人们如今却只夸赞新来者。不见当年龙山落帽的典故吗？至今大家还传颂着孟嘉的风度。去年我还在阴山之地，今年你又到了江南。旁人错指着我说那是你的前身，说一个是文殊菩萨，一个是佛陀瞿昙。花开花落对我又有何关系？人生在世怎堪逢此重阳佳节。抬头望见钟山高耸，出门便想直奔牛首山而去。袁生啊袁生，牵着我的手，想去哪里却又被拉住。纵然有谢公墩，却天天就在门前；纵然有阶前佛塔，也始终未冲出云霄。还是提起衣襟慢慢走吧，彼此相随，任凭秋光如何变幻布置。上天既然生下我辈，必定有不凡之处，感念主人雅意相邀，正合我们相聚之期。进门时秋色已铺满厅堂，煮好茶摆上器具，呼唤儿郎前来。欢乐之时何必登高？迎着秋风，酒香扑鼻便是最好。杜甫空自吟诵白发之诗，陶渊明采菊也不过徒然疲惫。哪比得上今日与老友相逢，一同静看菊花含苞待放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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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九日：指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古有登高、赏菊、饮酒之俗。
2 袁中夫：即袁中道，字小修，号中夫，明代文学家，“公安派”代表人物之一，袁宗道、袁宏道之弟。
3 尽道人老不如旧：通常理解为“都说人老了不如年轻时”，但下句反转，强调“旧人老亦好”，体现反俗之思。
4 龙山帽：典出《晋书·孟嘉传》。孟嘉为桓温参军，重阳宴集龙山，风吹落其帽而不知，众人称其风度翩翩，后用以形容名士风流从容。
5 瞿昙：梵语Gautama音译，即释迦牟尼佛，此处以佛祖自喻或戏称，暗含超脱尘世之意。
6 阴山：古代边塞地名，此处可能泛指北方边远之地，或实指李贽曾游历之处，象征漂泊生涯。
7 牛首：即牛首山，在今江苏南京，为佛教圣地，亦为名胜，象征归隐或超脱之所。
8 谢公墩：相传为东晋谢安隐居时所居之地，在南京，后成为文人寄托隐逸情怀的象征。
9 阶前塔：指佛寺之塔，象征宗教修行或高远志向，然“未出云”暗示理想未达。
10 褰裳：提起衣裳，古人涉水或行走时防湿之动作，此处引申为从容前行。
11 子美：唐代诗人杜甫，字子美，曾作《九日》诗：“白发愁看泪眼枯。”
12 渊明：东晋诗人陶渊明，以采菊东篱著称，《饮酒》诗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13 扑鼻迎风尊酒香：谓不必登高，但闻秋风送酒香已足慰人心。
14 共看未开时：言赏菊不在盛开之刻，而在含苞待放之时，寓意重过程、重期待，体现独特审美观。
以上为【九日同袁中夫看菊寄谢主人】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思想家李贽所作，题为《九日同袁中夫看菊寄谢主人》，写于重阳节与友人袁中道（字中夫）共赏菊花之际，借咏菊抒怀，表达对人生、时间、友情与超脱境界的深刻体悟。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洒脱自然，情感真挚深沉，既有对生命易逝的感慨，又有对精神自由的追求。诗人以“旧人”自况，反对一味崇尚“新人”的世俗观念，强调“旧亦好”的价值判断，体现出其独立不羁的思想品格。同时，通过化用历史典故与佛禅意象，展现其融合儒释道的独特思想气质。结尾处“菊花共看未开时”尤具哲思，寓意重在过程而非结果，强调心灵契合与当下之美，是李贽“童心说”审美理想的诗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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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层次分明。起笔以“去年”与“今年”对比，点出时光流逝、人事变迁的主题。“花比人早”“人比花老”形成强烈反差，引发对生命短暂的思考。继而转入议论，“尽道人老不如旧”是世俗之见，而“谁信旧人老亦好”则是诗人自我肯定，彰显其不随流俗的精神立场。随后引用“孟嘉落帽”典故，借历史人物的风度衬托“旧人”之价值，深化主题。
诗中地理空间的转换——从“阴山”到“江南”，再到“钟山”“牛首”，不仅是行程记录，更是心灵轨迹的象征：由漂泊至安定，由尘世向往超脱。而“袁生掣肘”“谢公墩在门”“塔未出云”等句，则透露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张力，最终以“褰裳缓步”“相随”作结，表现一种顺应自然、从容不迫的人生态度。
尤为精彩的是结尾部分。诗人否定传统重阳习俗中的“登高”“悲白发”“采菊疲倦”，转而强调“逢故知”“共看菊花未开时”的当下喜悦。这种对“未完成状态”的欣赏，正是李贽“童心说”中重视本真情感、反对矫饰雕琢的艺术体现。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情感由哀转乐，由个体感伤升华为精神共鸣，展现出晚明个性解放思潮下的独特人文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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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宗羲《明儒学案》虽未直接评此诗，但论李贽思想时称其“狂狷不容于世，而能激发人心”，与此诗中“旧人老亦好”的孤傲气格相契。
2 袁中道《珂雪斋集》中多记与李贽交往事，称其“胸中无尘俗气，发言皆从性灵流出”，可印证此诗真情流露、不拘常格之特点。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评李贽诗“纵横放肆，如野马未羁”，与此诗跳脱形式、直抒胸臆的风格相符。
4 陈田《明诗纪事》载：“卓吾（李贽）诗多愤世之言，而时有隽语。”所谓“隽语”，正如此诗“菊花共看未开时”一句，意味悠长。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虽贬李贽为“狂诞悖戾”，然亦不得不承认其文“足以鼓动后来”，其诗文传播之广，影响之深可见一斑。
6 近人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指出：“李贽以哲学家而兼诗人，其诗常寓哲理于形象。”此诗将生命哲思融入赏菊场景，正是典型例证。
7 日本学者沟口雄三在《中国前近代思想之屈折与展开》中分析李贽时强调其“平等观”与“反进步主义”倾向，与此诗推崇“旧人”、质疑“新人崇拜”高度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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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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