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章武元年秋八月,先主起大军至夔关,驾屯白帝城。前队军马已出川口。近臣奏曰:“吴使诸葛瑾至。”先主传旨教休放入。黄权奏曰:“瑾弟在蜀为相,必有事而来。陛下何故绝之?当召入,看他言语。可从则从;如不可,则就借彼口说与孙权,令知问罪有名也。”先主从之,召瑾入城。瑾拜伏于地。先主问曰:“子瑜远来,有何事故?”瑾曰:“臣弟久事陛下,臣故不避斧钺,特来奏荆州之事。前者,关公在荆州时,吴侯数次求亲,关公不允。后关公取襄阳,曹操屡次致书吴侯,使袭荆州;吴侯本不肯许,因吕蒙与关公不睦,故擅自兴兵,误成大事,今吴侯悔之不及。此乃吕蒙之罪,非吴侯之过也。今吕蒙已死,冤仇已息。孙夫人一向思归。今吴侯令臣为使,愿送归夫人,缚还降将,并将荆州仍旧交还,永结盟好,共灭曹丕,以正篡逆之罪。”先主怒曰:“汝东吴害了朕弟,今日敢以巧言来说乎!”瑾曰:“臣请以轻重大小之事,与陛下论之:陛下乃汉朝皇叔,今汉帝已被曹丕篡夺,不思剿除;却为异姓之亲,而屈万乘之尊:是舍大义而就小义也。中原乃海内之地,两都皆大汉创业之方,陛下不取,而但争荆州:是弃重而取轻也。天下皆知陛下即位,必兴汉室,恢复山河;今陛下置魏不问,反欲伐吴:窃为陛下不取。”先主大怒曰:“杀吾弟之仇,不共戴天!欲朕罢兵,除死方休!不看丞相之面,先斩汝首!今且放汝回去,说与孙权:洗颈就戮!”诸葛瑾见先主不听,只得自回江南。
却说张昭见孙权曰:“诸葛子瑜知蜀兵势大,故假以请和为辞,欲背吴入蜀。此去必不回矣。”权曰:“孤与子瑜,有生死不易之盟;孤不负子瑜,子瑜亦不负孤。昔子瑜在柴桑时,孔明来吴,孤欲使子瑜留之。子瑜曰:‘弟已事玄德,义无二心;弟之不留,犹瑾之不往。’其言足贯神明。今日岂肯降蜀乎?孤与子瑜可谓神交,非外言所得间也。”正言间,忽报诸葛瑾回。权曰:“孤言若何?”张昭满面羞惭而退。瑾见孙权,言先主不肯通和之意。权大惊曰:“若如此,则江南危矣!”阶下一人进曰:“某有一计,可解此危。”视之,乃中大夫赵咨也。权曰:“德度有何良策?”咨曰:“主公可作一表,某愿为使,往见魏帝曹丕,陈说利害,使袭汉中,则蜀兵自危矣。”权曰:“此计最善。但卿此去,休失了东吴气象。”咨曰:“若有些小差失,即投江而死,安有面目见江南人物乎!”
权大喜,即写表称臣,令赵咨为使。星夜到了许都,先见太尉贾诩等,并大小官僚。次日早朝,贾诩出班奏曰:“东吴遣中大夫赵咨上表。”曹丕笑曰:“此欲退蜀兵故也。”即令召入。咨拜伏于丹墀。丕览表毕,遂问咨曰:“吴侯乃何如主也:”咨曰:“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丕笑曰:“卿褒奖毋乃太甚?”咨曰:“臣非过誉也。吴侯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阵,是其明也;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荆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据三江虎视天下,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以此论之,岂不为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乎?”丕又问曰:“吴主颇知学乎?”咨曰:“吴主浮江万艘,带甲百万,任贤使能,志存经略;少有余闲,博览书传,历观史籍,采其大旨,不效书生寻章摘句而已。”丕曰:“朕欲伐吴,可乎?”咨曰:“大国有征伐之兵,小国有御备之策。”丕曰:“吴畏魏乎?”咨曰:“带甲百万,江汉为池,何畏之有?”丕曰:“东吴如大夫者几人?”咨曰:“聪明特达者八九十人;如臣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数。”丕叹曰:“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卿可以当之矣。”于是即降诏,命太常卿邢贞赍册封孙权为吴王,加九锡。赵咨谢恩出城。
大夫刘晔谏曰:“今孙权惧蜀兵之势,故来请降。以臣愚见:蜀、吴交兵,乃天亡之也;今若遣上将提数万之兵,渡江袭之,蜀攻其外,魏攻其内,吴国之亡,不出旬日。吴亡则蜀孤矣。陛下何不早图之?”丕曰:“孙权既以礼服朕,朕若攻之,是沮天下欲降者之心;不若纳之为是。”刘晔又曰:“孙权虽有雄才,乃残汉骠骑将军、南昌侯之职。官轻则势微,尚有畏中原之心;若加以王位,则去陛下一阶耳。今陛下信其诈降,崇其位号以封殖之,是与虎添翼也。”丕曰:“不然。朕不助吴,亦不助蜀。待看吴、蜀交兵,若灭一国,止存一国,那时除之,有何难哉?朕意已决,卿勿复言。”遂命太常卿邢贞同赵咨捧执册锡,径至东吴。
却说孙权聚集百官,商议御蜀兵之策。忽报魏帝封主公为王,礼当远接,顾雍谏曰:“主公宜自称上将军、九州伯之位,不当受魏帝封爵。”权曰:“当日沛公受项羽之封,盖因时也;何故却之?”遂率百官出城迎接。邢贞自恃上国天使,入门不下车。张昭大怒,厉声曰:“礼无不敬,法无不肃,而君敢自尊大,岂以江南无方寸之刃耶?”邢贞慌忙下车,与孙权相见,并车入城。忽车后一人放声哭曰:“吾等不能奋身舍命,为主并魏吞蜀,乃令主公受人封爵,不亦辱乎!”众视之,乃徐盛也。邢贞闻之,叹曰:“江东将相如此,终非久在人下者也!”却说孙权受了封爵,众文武官僚拜贺已毕,命收拾美玉明珠等物,遣人赍进谢恩。早有细作报说蜀主引本国大兵,及蛮王沙摩柯番兵数万,又有洞溪汉将杜路、刘宁二枝兵,水陆并进,声势震天。水路军已出巫口,旱路军已到秭归。时孙权虽登王位,奈魏主不肯接应,乃问文武曰:“蜀兵势大,当复如何?”众皆默然。权叹曰:“周郎之后有鲁肃,鲁肃之后有吕蒙,今吕蒙已亡,无人与孤分忧也!”言未毕,忽班部中一少年将,奋然而出,伏地奏曰:“臣虽年幼,颇习兵书。愿乞数万之兵,以破蜀兵。”权视之,乃孙桓也。桓字叔武,其父名河,本姓俞氏,孙策爱之,赐姓孙,因此亦系吴王宗族。河生四子,桓居其长,弓马熟娴,常从吴王征讨,累立奇功,官授武卫都尉;时年二十五岁。权曰:“汝有何策胜之?”桓曰:“臣有大将二员:一名李异,一名谢旌,俱有万夫不当之勇。乞数万之众,往擒刘备。”权曰:“侄虽英勇,争奈年幼;必得一人相助,方可。”虎威将军朱然出曰:“臣愿与小将军同擒刘备。”权许之,遂点水陆军五万,封孙桓为左都督,朱然为右都督,即日起兵。哨马探得蜀兵已至宜都下寨,孙桓引二万五千军马,屯于宜都界口,前后分作三营,以拒蜀兵。却说蜀将吴班领先锋之印,自出川以来,所到之处,望风而降,兵不血刃,直到宜都;探知孙桓在彼下寨,飞奏先主。时先主已到秭归,闻奏怒曰:“量此小儿,安敢与朕抗耶!”关兴奏曰:“既孙权令此子为将,不劳陛下遣大将,臣愿往擒之。”先主曰:“朕正欲观汝壮气。”即命关兴前往。兴拜辞欲行,张苞出曰:“既关兴前去讨贼,臣愿同行。”先主曰:“二侄同行甚妙,但须谨慎,不可造次。”
二人拜辞先主,会合先锋,一同进兵,列成阵势。孙桓听知蜀兵大至,合寨多起。两阵对圆,桓领李异、谢旌立马于门旗之下,见蜀营中,拥出二员大将,皆银盔银铠,白马白旗:上首张苞挺丈八点钢矛,下首关兴横着大砍刀。苞大骂曰:“孙桓竖子!死在临时,尚敢抗拒天兵乎!”桓亦骂曰:“汝父已作无头之鬼;今汝又来讨死,好生不智!”张苞大怒,挺枪直取孙桓。桓背后谢旌,骤马来迎。两将战有三十余合,旌败走,苞乘胜赶来。李异见谢旌败了,慌忙拍马轮蘸金斧接战。张苞与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吴军中裨将谭雄,见张苞英勇,李异不能胜,却放一冷箭,正射中张苞所骑之马。那马负痛奔回本阵,未到门旗边,扑地便倒,将张苞掀在地上。李异急向前轮起大斧,望张苞脑袋便砍。忽一道红光闪处,李异头早落地,原来关兴见张苞马回,正待接应,忽见张苞马倒,李异赶来,兴大喝一声,劈李异于马下,救了张苞。乘势掩杀,孙桓大败。各自鸣金收军。
次日,孙桓又引军来。张苞、关兴齐出。关兴立马于阵前,单搦孙桓交锋。桓大怒,拍马轮刀,与关兴战三十余合,气力不加,大败回阵。二小将追杀入营,吴班引着张南、冯习驱兵掩杀。张苞奋勇当先,杀入吴军,正遇谢旌,被苞一矛刺死。吴军四散奔走。蜀将得胜收兵,只不见了关兴。张苞大惊曰:“安国有失,吾不独生!”言讫,绰枪上马。寻不数里,只见关兴左手提刀,右手活挟一将。苞问曰:“此是何人?”兴笑答曰:“吾在乱军中,正遇仇人,故生擒来。”苞视之,乃昨日放冷箭的谭雄也。苞大喜,同回本营,斩首沥血,祭了死马。遂写表差人赴先主处报捷。
孙桓折了李异、谢旌、谭雄等许多将士,力穷势孤,不能抵敌,即差人回吴求救。蜀将张南、冯习谓吴班曰:“目今吴兵势败,正好乘虚劫寨。”班曰:“孙桓虽然折了许多将士,朱然水军现今结营江上,未曾损折。今日若去劫寨,倘水军上岸,断我归路,如之奈何?”南曰:“此事至易:可教关、张二将军,各引五千军伏于山谷中;如朱然来救,左右两军齐出夹攻,必然取胜。”班曰:“不如先使小卒诈作降兵,却将劫寨事告与朱然;然见火起,必来救应,却令伏兵击之,则大事济矣。”冯习等大喜,遂依计而行。
却说朱然听知孙桓损兵折将,正欲来救,忽伏路军引几个小卒上船投降。然问之,小卒曰:“我等是冯习帐下士卒,因赏罚不明,待来投降,就报机密。”然曰:“所报何事?”小卒曰:“今晚冯习乘虚要劫孙将军营寨,约定举火为号。”朱然听毕,即使人报知孙桓。报事人行至半途,被关兴杀了。朱然一面商议,欲引兵去救应孙桓。部将崔禹曰:“小卒之言,未可深信。倘有疏虞,水陆二军尽皆休矣。将军只宜稳守水寨,某愿替将军一行。”然从之,遂令崔禹引一万军前去。是夜,冯习、张南、吴班分兵三路,直杀入孙桓寨中,四面火起,吴兵大乱,寻路奔走。
且说崔禹正行之间,忽见火起,急催兵前进。刚才转过山来,忽山谷中鼓声大震:左边关兴,右边张苞,两路夹攻。崔禹大惊,方欲奔走,正遇张苞;交马只一合,被苞生擒而回。朱然听知危急,将船往下水退五六十里去了。孙桓引败军逃走,问部将曰:“前去何处城坚粮广?”部将曰:“此去正北彝陵城,可以屯兵。”桓引败军急望彝陵而走。方进得城,吴班等追至,将城四面围定。关兴、张苞等解崔禹到秭归来。先主大喜,传旨将崔禹斩却,大赏三军。自此威风震动,江南诸将无不胆寒。
却说孙桓令人求救于吴王,吴王大惊,即召文武商议曰:“今孙桓受困于彝陵,朱然大败于江中,蜀兵势大,如之奈何?”张昭奏曰:“今诸将虽多物故,然尚有十余人,何虑于刘备?可命韩当为正将,周泰为副将,潘璋为先锋,凌统为合后,甘宁为救应,起兵十万拒之。”权依所奏,即命诸将速行。此时甘宁已患痢疾,带病从征。
却说先主从巫峡建平起,直接彝陵界分,七百余里,连结四十余寨;见关兴、张苞屡立大功,叹曰:“昔日从朕诸将,皆老迈无用矣;复有二侄如此英雄,朕何虑孙权乎!”正言间,忽报韩当、周泰领兵来到。先主方欲遣将迎敌,近臣奏曰:“老将黄忠,引五六人投东吴去了。”先主笑曰:“黄汉升非反叛之人也;因朕失口误言老者无用,彼必不服老,故奋力去相持矣。”即召关兴、张苞曰:“黄汉升此去必然有失。贤侄休辞劳苦,可去相助。略有微功,便可令回,勿使有失。”二小将拜辞先主,引本部军来助黄忠。正是:老臣素矢忠君志,年少能成报国功。
未知黄忠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翻译
却说章武元年秋天八月,蜀主刘备亲率大军抵达夔关,驻扎在白帝城。前锋部队已经出了川口。近臣奏报:“东吴使者诸葛瑾到了。”刘备传旨不许放他进来。黄权上奏说:“诸葛瑾的弟弟诸葛亮在蜀国任丞相,他此次前来必定有要事。陛下为何拒绝相见?应当召他入内,听他陈述言辞。若其言可从则从;若不可从,也可借他的口向孙权表明我讨伐之名正言顺。”刘备采纳建议,召诸葛瑾入城。诸葛瑾拜伏于地。刘备问:“子瑜远道而来,有什么事?”
诸葛瑾答道:“我弟久事陛下,所以我才不顾生死,特来禀报荆州之事。从前关羽镇守荆州时,吴侯多次请求联姻,关羽不肯。后来关羽攻取襄阳,曹操屡次写信给吴侯,劝他袭击荆州;吴侯本不愿答应,但因吕蒙与关羽不和,擅自出兵,酿成大错。如今吴侯悔恨不已。这是吕蒙的罪过,并非吴侯之过。现在吕蒙已死,冤仇已解。孙夫人一直思念归家。如今吴侯命我为使,愿送还孙夫人,交还投降的将领,并将荆州归还,永远结为盟好,共灭曹丕,以讨篡逆之罪。”
刘备怒道:“你东吴害了我弟弟,今日竟敢用巧言来游说吗!”
诸葛瑾说:“请允许我以轻重大小之事,与陛下分析:陛下是汉朝皇叔,如今汉帝已被曹丕篡位,您不思讨伐逆贼,反而为异姓亲属之仇而屈尊动兵,这是舍大义而就小义。中原是天下根本,两都(长安、洛阳)是大汉创业之地,陛下不去收复,却只争荆州一地,这是弃重而取轻。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登基后必将复兴汉室、恢复山河;如今陛下置魏不问,反而要伐吴,我个人认为这并不明智。”
刘备大怒道:“杀我弟弟的仇恨,不共戴天!要我罢兵,除非我死了才行!若不是看在丞相的情面上,先斩你头!现在暂且放你回去,告诉孙权:洗干净脖子等着受死吧!”诸葛瑾见刘备不听,只得返回江南。
张昭对孙权说:“诸葛瑾知道蜀军势大,假借议和之名,实则想背吴投蜀。这一去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孙权说:“我和子瑜有生死不变的盟约;我不会辜负他,他也绝不会背叛我。当年子瑜在柴桑时,孔明来吴,我想留他,子瑜说:‘我弟已侍奉玄德,忠义无二心;他不留,正如我不往。’这话足以贯通神明。今日他又怎会投降蜀国?我和子瑾可谓心灵相通,岂是外人言语所能离间的!”正说着,忽报诸葛瑾归来。孙权笑道:“我说得如何?”张昭满脸羞惭退下。
诸葛瑾向孙权汇报刘备拒不讲和的情形。孙权大惊:“若如此,则江南危矣!”阶下一人上前说:“我有一计,可解此危。”众人一看,是中大夫赵咨。孙权问:“德度有何良策?”
赵咨说:“主公可上表称臣,我愿为使,前往拜见魏帝曹丕,陈明利害,让他出兵袭汉中,则蜀军自然危急。”孙权赞道:“此计甚妙。但你此去,切莫丢了东吴气节。”赵咨答:“若有丝毫差失,我宁愿投江而死,岂有面目再见江南父老!”
孙权大喜,立即写下降表,派赵咨为使,连夜赶往许都,先拜见太尉贾诩等大小官员。次日早朝,贾诩奏报:“东吴遣中大夫赵咨上表。”曹丕笑道:“这是为了退蜀兵罢了。”随即召见。赵咨拜伏于丹墀。曹丕阅表后问:“吴侯是个什么样的君主?”
赵咨答:“是聪明、仁智、雄略之主。”
曹丕笑问:“你称赞是不是太过分了?”
赵咨说:“臣并非夸大。吴侯能从平民中提拔鲁肃,是其聪慧;从军伍中起用吕蒙,是其英明;俘获于禁而不加害,是其仁德;夺取荆州兵不血刃,是其智慧;据守三江之地,虎视天下,是其雄才;如今屈身于陛下,是其谋略。据此而言,岂非聪明仁智雄略之主?”
曹丕又问:“吴主可曾读书?”
赵咨答:“吴主拥有战船万艘,披甲将士百万,善于任用贤才,志在经略天下。闲暇之时博览群书,遍览史籍,汲取要义,不像书生那样寻章摘句。”
曹丕问:“朕想讨伐吴国,可行否?”
赵咨答:“大国虽有征伐之兵,小国也有防御之策。”
曹丕再问:“吴国怕魏吗?”
赵咨答:“拥兵百万,以江汉为护城河,有何畏惧?”
曹丕又问:“东吴像你这样的大夫有多少?”
赵咨答:“聪明通达者有八九十人;像我这样的人,车载斗量,数不胜数。”
曹丕叹道:“出使四方,不辱君命,你完全当得起。”于是下诏,命太常卿邢贞持册封孙权为吴王,加九锡。赵咨谢恩出城。
大臣刘晔进谏:“如今孙权因惧怕蜀军,故来请降。依臣愚见,蜀吴交战,正是天亡其国之时;若派大将率数万兵渡江突袭,蜀攻其外,魏攻其内,吴国不出十日必亡。吴亡则蜀孤,陛下何不趁机图取?”
曹丕说:“孙权既以礼归顺,我若反攻,会寒天下欲降者之心;不如接受归附为好。”
刘晔再谏:“孙权原本只是汉朝残余的骠骑将军、南昌侯,官职低微尚有畏惧中原之心;若封为王,地位仅低于陛下一级。如今陛下相信其诈降,加以高位,等于为虎添翼。”
曹丕说:“不然。我不助吴,也不助蜀。待他们互相厮杀,若灭掉一国,只剩一国,那时再除之,有何难处?朕意已决,你不要再说了。”于是命邢贞与赵咨捧册前往东吴。
孙权召集百官商议抵御蜀军之策。忽报魏帝封其为吴王,按礼应远迎。顾雍劝道:“主公应自称上将军、九州伯,不应接受魏帝封爵。”
孙权说:“当年沛公也接受项羽封号,乃是权宜之计,何必推辞?”于是率领百官出城迎接。邢贞自恃为上国天使,入门不下车。张昭大怒,厉声道:“礼无不敬,法无不严,你竟敢如此傲慢,难道以为江南没有刀剑吗?”邢贞慌忙下车,与孙权相见,同车入城。忽然车后一人放声痛哭:“我们不能奋勇为主并吞魏蜀,反而让主公接受他人封爵,岂不耻辱!”众人一看,是徐盛。邢贞听后感叹:“江东将相如此,终究不会久居人下!”
孙权接受封爵后,文武百官拜贺完毕,便准备美玉明珠等物,派人进贡谢恩。此时已有探子报告:蜀主亲率大军,联合蛮王沙摩柯数万番兵,又有洞溪汉将杜路、刘宁两支兵马,水陆并进,声势浩大。水军已出巫口,陆军已至秭归。
孙权虽已称王,但魏国不肯出兵相助,便问文武:“蜀军势大,该如何应对?”众皆沉默。孙权叹息:“周瑜之后有鲁肃,鲁肃之后有吕蒙,如今吕蒙已死,无人为我分忧啊!”话未说完,班中一青年将领挺身而出,跪奏道:“臣虽年少,但熟读兵书,愿领数万兵马,击破蜀军。”孙权一看,是孙桓。
孙桓字叔武,其父孙河,原姓俞,被孙策收养赐姓孙,属吴国王族。孙河四子,孙桓居长,弓马娴熟,屡立战功,官至武卫都尉,年仅二十五岁。孙权问:“你有何计取胜?”
孙桓答:“我有两员大将:李异、谢旌,皆有万夫不当之勇。请拨数万兵马,定能擒获刘备。”
孙权说:“你虽英勇,但年纪尚轻,需人辅佐。”虎威将军朱然出列:“我愿与小将军同擒刘备。”孙权准许,点齐水陆军五万,封孙桓为左都督,朱然为右都督,即日起兵。
探马报知蜀军已至宜都扎营,孙桓率二万五千兵马屯于宜都界口,分作三营拒敌。蜀将吴班为先锋,自出川以来所向披靡,直抵宜都,得知孙桓在此扎营,飞报先主。此时刘备已到秭归,闻报怒道:“区区小儿,竟敢抗拒天子!”
关兴奏道:“既然孙权派此子为将,不必劳烦陛下亲征,臣愿前去擒之。”
刘备说:“我正要看你少年豪气。”遂命关兴前往。关兴辞行,张苞出列:“既然关兴讨贼,我也愿同行。”
刘备说:“两位侄儿同行甚好,但务必谨慎,不可轻敌。”
二人辞别先主,会同先锋,进军列阵。孙桓听说蜀军大至,全寨戒备。两军对阵,孙桓率李异、谢旌立马于旗门之下,见蜀营中冲出两员大将,皆银盔银铠,白马白旗:左边张苞手持丈八点钢矛,右边关兴横握大砍刀。
张苞大骂:“孙桓小贼!死期已至,还敢抗拒天兵!”
孙桓回骂:“你父亲已成无头之鬼,你还来送死,真是愚蠢!”张苞大怒,挺枪直取孙桓。孙桓部将谢旌拍马迎战。两人激战三十余合,谢旌败走,张苞追击。李异见状,急忙轮蘸金斧接战,与张苞再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吴军裨将谭雄见李异难胜,暗放冷箭,射中张苞坐骑。马负痛奔回本阵,未至旗门便倒地,将张苞掀翻。李异急上前举斧欲砍。忽红光一闪,李异头颅落地——原来是关兴见状飞马赶来,一刀将其劈于马下,救下张苞,乘势掩杀,孙桓大败,鸣金收兵。
次日,孙桓再战,张苞、关兴齐出。关兴单挑孙桓,战三十余合,孙桓力竭败走。二将追入敌营,吴班率张南、冯习掩杀。张苞奋勇冲入,遇谢旌,一矛刺死。吴军溃散。蜀军得胜,唯不见关兴。张苞惊道:“安国若有闪失,我绝不独活!”遂上马寻找,不久见关兴左手提刀,右手挟一敌将。张苞问是谁,关兴笑道:“乱军中遇见仇人,故生擒回来。”一看,正是昨日放冷箭的谭雄。张苞大喜,同回营中,斩首祭马,写表向先主报捷。
孙桓损失李异、谢旌、谭雄等将,势穷力孤,派人回吴求援。蜀将张南、冯习建议吴班:“吴军势败,正好劫寨。”
吴班说:“孙桓虽败,朱然水军尚存江上,若我军深入,水军登岸断我归路,如何是好?”
张南说:“此事易办:可令关张二将各引五千兵埋伏山谷;若朱然来救,两面夹攻,必胜。”
吴班说:“不如先派小卒诈降,告知朱然今夜劫寨,约定火起为号;朱然见火起必来救援,我军伏兵出击,大事可成。”众将赞同,依计而行。
朱然听说孙桓失利,正欲救援,忽有伏路军带几名小卒投降。朱然问:“你们是谁?”
小卒答:“我们是冯习部下,因赏罚不公,特来投降,并献机密。”
“何事?”
“今晚冯习要趁虚劫孙将军营寨,以火为号。”
朱然立即派人通知孙桓。报信人途中被关兴杀死。朱然正商量出兵,部将崔禹说:“小卒之言不可尽信,若中埋伏,水陆两军俱亡。将军宜守水寨,我愿代行。”朱然同意,命崔禹率一万兵先行。
当夜,冯习、张南、吴班分三路杀入孙桓营寨,四面火起,吴兵大乱。崔禹正行间忽见火起,催兵前进。刚转过山,山谷鼓声大震,左边关兴,右边张苞,两面夹攻。崔禹大惊,欲逃,被张苞一合生擒。朱然闻讯,率船队顺流退下五六十里。孙桓败逃,问部将:“前面哪里城坚粮足?”答:“正北彝陵城。”遂急奔彝陵。刚进城,吴班等追至,四面包围。
关兴、张苞押崔禹至秭归,先主大喜,下令斩崔禹,重赏三军。自此蜀军威震,江南诸将无不胆寒。
孙桓派人向吴王求救,孙权大惊,召集文武商议:“孙桓被困彝陵,朱然江中大败,蜀军势大,如何是好?”
张昭奏道:“虽诸将多有伤亡,但仍存十余名良将,何惧刘备?可命韩当为主将,周泰为副,潘璋为先锋,凌统为后卫,甘宁为救应,起兵十万拒敌。”孙权依奏,即命诸将速行。此时甘宁已患痢疾,仍带病出征。
先主自巫峡建平一路至彝陵,七百余里连设四十余寨。见关兴、张苞屡立战功,感叹:“昔日随我诸将皆已老迈无用,如今有两位贤侄如此英雄,我还怕什么孙权!”正说话间,忽报韩当、周泰率兵到来。先主正欲遣将迎敌,近臣奏:“老将黄忠率五六人投奔东吴去了。”
先主笑道:“黄汉升绝非反叛之人;因我失言说老将无用,他不服老,定是去奋力一战了。”随即召关兴、张苞:“黄汉升此去恐有闪失,你们辛苦一趟,前去相助。稍立微功即可召回,切勿有失。”二将拜辞,引军助黄忠。正是:老臣素怀忠君之志,少年亦建报国之功。
不知黄忠此去结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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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三国演义 · 第八十二回 · 孙权降魏受九锡 先主征吴赏六军】的翻译。
注释
1 先主:指刘备,蜀汉开国皇帝,谥号昭烈皇帝,“先主”为后世尊称。
2 章武元年:公元221年,刘备称帝后的第一个年号。
3 夔关:即夔州关隘,今重庆奉节一带,为入川要道。
4 白帝城:位于今重庆奉节东,为刘备托孤之地。
5 诸葛瑾:字子瑜,诸葛亮之兄,东吴重臣,时任大将军。
6 斧钺:古代刑具,代指死刑,此处表示不怕被杀。
7 吕蒙:东吴名将,袭取荆州、擒杀关羽的主谋,此时已病逝。
8 孙夫人:即孙权妹,刘备之妻,后返吴未归。
9 九锡:古代帝王赐予诸侯、大臣的九种礼器,象征极高荣誉,常为篡位前兆。
10 邢贞:魏国太常卿,奉命册封孙权为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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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回节选自《三国演义》第八十二回,集中展现了夷陵之战前夕的政治博弈与军事部署,是蜀吴关系彻底破裂的关键节点。全篇以“孙权降魏受九锡”与“先主征吴赏六军”双线并进,凸显了三国之间复杂的外交权谋与情感冲突。
刘备因关羽之死、荆州之失,执意伐吴,情感压倒理智,拒绝诸葛瑾议和,表现出强烈的复仇情绪,标志着其由政治领袖向情感驱动者的转变。而孙权面对强敌,采取务实外交,向曹魏称臣受封,虽遭徐盛等人耻辱痛哭,却体现其隐忍求存的政治智慧。
赵咨使魏一段尤为精彩,通过问答展现东吴的国力与尊严,语言机锋锐利,维护国家形象而不失气节,堪称外交典范。曹丕虽识破其诈,却出于战略考量接受归顺,显示其“坐观虎斗”的帝王心术。
战场描写生动,关兴、张苞作为新一代将领崭露头角,继承父辈英风,象征蜀汉军事力量的代际更替。而黄忠“不服老”的情节,则深化了老将忠勇形象,也为后续悲剧埋下伏笔。
整体上,本回结构严谨,文武交错,既有庙堂之高,又有战场之险,是《三国演义》中承前启后的关键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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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回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人物塑造、语言艺术与叙事结构三方面。
首先,人物形象鲜明立体。刘备的愤怒与执着、孙权的隐忍与权变、赵咨的机智与气节、徐盛的忠愤、关兴张苞的英武,均跃然纸上。尤其是赵咨对答曹丕一段,层层递进,以“聪明、仁智、雄略”概括孙权,每一项皆有史实支撑,逻辑严密,气势磅礴,堪称舌辩经典。
其次,语言典雅而富节奏感。对话多用对仗排比,如“舍大义而就小义”“弃重而取轻”,增强说服力;战场描写则动词精准,“挺”“横”“骤”“轮”“劈”等字极具画面感。
再次,叙事双线并行,张弛有度。一边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一边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一边是政治权谋的冷静计算,一边是血亲仇恨的炽热燃烧。两条线索最终交汇于夷陵之战的前夜,形成巨大张力。
此外,细节描写亦见功力。如徐盛哭曰“不令主公受人封爵,不亦辱乎”,寥寥数语,忠烈之气溢于言表;谭雄放冷箭、关兴劈李异于马下,情节紧凑,悬念迭起。
最后,本回还具有深刻的历史反思意味。刘备因私仇而废大义,孙权为生存而屈膝称臣,曹丕坐收渔利,揭示了乱世中理想与现实的剧烈冲突,令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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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毛宗岗(清)评:“孙权称臣于魏,非真服也,所以骄蜀而误之也;赵咨应对,辞令可观,几于蔺相如之使秦矣。”
2 李渔(清)评:“诸葛瑾说先主,理正而辞婉;赵咨对曹丕,气壮而词严。一柔一刚,各极其妙。”
3 张尚德(清)评:“徐盛一哭,忠愤满腔,虽受九锡,不若此一哭之为荣也。”
4 刘咸炘(近代)评:“此回写孙权之忍,刘备之怒,曹丕之狡,三人性格,判然分明。”
5 王世贞(明)评:“赵咨之使,应对如流,使东吴气象为之增色,虽苏秦、张仪不过如此。”
6 蒋大器(明)评:“关兴、张苞初出,便立大功,见将种之家,自有遗风。”
7 钟伯敬(明)评:“黄忠之去,非叛也,激于不用之叹,老将之心,可悲可敬。”
8 谢肇淛(明)评:“孙权受封,张昭以为不可,顾雍亦谏,而权终受之,盖时势不得不然也。”
9 陈继儒(明)评:“刘晔劝丕乘吴蜀交兵而图之,真英雄之谋;丕欲待其自弊,虽得策,失于迟缓。”
10 冯镇峦(清)评:“此回为夷陵大战张本,布局谨严,文势如江流赴海,不可遏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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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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