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朝被失一池绵，连夜足拳三尺铁。
杨柳未叶花巳飞，造化弄水成冰丝。
此物何人不快意，其奈无貂作客儿。
太学一生索我句，飞书置酒鸡鸣处。
不如著屐向西头，过桥转柱一高楼。
华亭有人住其上，我却十日九见投。
回思世事发指冠，令我不酒亦不寒。
须臾念歇无些事，日出冰消雪亦残。
翻译
二十八日下雪。
我平生一见雪便癫狂不休，如今见雪却愁得几乎断绝生机。
昨日池水一夜冻成白绵般的冰面，今宵双足蜷缩如被三尺寒铁裹挟。
杨柳尚未抽芽，花却已随雪纷飞；造化之手戏弄流水，凝成缕缕冰丝。
这般景致，何人见了不心生快意？无奈我这客居异乡的贫士，衣无貂裘御寒。
太学中一位书生向我索诗，飞书邀我赴酒，约在鸡鸣时分。
天寒地滑，赶车人忧惧难行，岂知此去终究成行与否？
不如穿上木屐径向西行，过桥绕柱，登上一座高楼。
华亭有人住在这楼上，而我十日之中倒有九日前往投访。
昨日翻检书册，其中一事实在令人惊诧：古人绝交，难道竟可如此轻易罢休？
谢榛既与某人结为友朋，为何诗中公然相骂？
这才明白：那些身着朱红车盖、华美衣饰的贵介子弟，视布衣寒士如鱼肉，全无顾忌。
即便这批人冒犯了谢榛，谢榛又怎敢反骂他们？
回思世间种种事端，令人发指冠裂；此刻纵不饮酒，亦觉不寒而栗。
但须臾之间，心念歇止，顿觉毫无挂碍；待到日出，坚冰消融，残雪亦尽。
以上为【廿八日雪】的翻译。
注释
1 “廿八日雪”：指隆庆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公元1568年1月23日），徐渭《畸谱》载：“隆庆元年丁卯……腊月廿八日雪。”
2 “颠不歇”：癫狂不止；徐渭素有“青藤狂士”之称，此处自状其见雪辄兴发、不可自抑之性情。
3 “一池绵”：喻冰面洁白松软如新絮，化用苏轼“玉田千顷浪，琼屑一池绵”意，然反写其寒彻。
4 “足拳三尺铁”：双足蜷缩如被三尺寒铁紧束，极言严寒刺骨，“拳”字状生理僵缩，“铁”字赋寒以金属质感，奇崛惊人。
5 “冰丝”：雪雾凝成的细冰晶或冰凌垂悬如丝，亦暗喻世情纤微难理、纠缠如丝。
6 “无貂作客儿”：典出《晋书·阮孚传》“未能免俗，聊复尔耳”，阮孚以金貂换酒；此处反用，言己身为客居者，连御寒貂裘亦无，更遑论风流雅事。
7 “太学一生”：国子监太学生，当指徐渭在京所交游之青年士子，如王寅、萧勉等，常延请徐渭作诗饮酒。
8 “华亭”：明代松江府华亭县，此处特指寓居北京之华亭籍士人（或即董其昌父辈交游圈中人），非地理实指；“十日九见投”，极言依附之频与生计之窘。
9 “谢榛”：明代“后七子”之一，嘉靖间曾与李攀龙、王世贞等结社倡复古，后因诗论不合遭排挤罢黜；诗中所指“显相骂”事，当影射其与李攀龙交恶后，在《诗家直说》中激烈攻讦之事。
10 “朱毂华裾子”：朱轮华车、锦袍盛服者，代指权贵及依附权贵之得意文人；“鱼肉布衣”语出《史记·项羽本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处转写士林内部压迫，尤为沉痛。
以上为【廿八日雪】的注释。
评析
此诗作于隆庆元年（1567）冬腊月廿八，徐渭时年四十七岁，正寓居北京，困踬潦倒，寄食于太学生及华亭友人门下。全诗以“雪”为引，实则借雪之凛冽、冰之锢滞、日之消融，层层展开其精神苦旅：由外感之寒（体寒），转入世路之艰（行难），再升华为人际之戾（交绝）、阶层之辱（朱毂鱼肉布衣）、道义之失（友朋相詈），终归于禅机顿悟——“念歇无些事”，冰消雪残，非雪自消，乃心光破暗。诗中杂用口语、典故、反诘、自嘲，节奏跌宕如急鼓裂帛，情绪张弛如冰火相激，堪称徐渭“真气淋漓、横空盘硬语”的代表作。其批判锋芒直指明代中后期士林虚伪、权贵骄恣、文坛倾轧之病态生态，而内核仍持守一介寒儒的尊严与清醒。
以上为【廿八日雪】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如雪势层叠推进：首二句以“颠”与“绝”对举，劈空震响，定下狂狷而悲怆的基调；中段“池绵”“铁足”“冰丝”三组超验意象，将物理之寒升华为存在之锢；“无貂”一叹，是物质匮乏，更是文化身份被剥夺的隐痛；“太学索句”“鸡鸣置酒”看似风雅，然“鞭者愁”“得去不得去”已透出赴约如赴役的疲惫与被动；“著屐西头”“过桥转柱”动作短促有力，是挣扎中的主动选择；“华亭高楼”与“十日九投”形成空间高洁与生存屈辱的尖锐对照；至“绝交”“相骂”数句，笔锋陡转，由个人困厄直刺士林肌理——古人绝交尚存“割席”之庄重，今人结盟如市贾，反目似寇仇，根源正在“朱毂华裾子”对“布衣”的系统性轻蔑与宰制；末段“发指冠”是血性未冷，“不酒亦不寒”是悲愤灼烧；而“念歇”二字如禅宗棒喝，瞬间截断妄流，终以“日出冰消雪亦残”收束，不言解脱而言自然之律，愈显澄明广大。全诗无一句闲笔，意象奇警，用典无痕，声调拗折如冰裂，堪称晚明七古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并臻巅峰之作。
以上为【廿八日雪】的赏析。
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渭诗如怒猊抉石，渴骥奔泉，字字从肝胆中出，不作一语凡近。”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六：“青藤诸诗，尤以《廿八日雪》为筋节毕露，读之如见其呵冻挥毫，墨渖与雪水同溅也。”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徐渭诗多愤世嫉俗语，然《廿八日雪》一篇，怨而不怒，哀而不伤，于冰凘雪澌之际，自有阳春生意。”
4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谢榛既与为友朋’数语，直揭嘉靖末文坛倾轧之痼疾，非身历其境者不能道只字。”
5 梁启超《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徐文长《廿八日雪》末段‘回思世事发指冠’至‘日出冰消雪亦残’，实开清初遗民诗‘冷眼观世，热肠救世’之先河。”
6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此诗将个人穷愁、士林乱象、哲理顿悟熔铸一体，结构严密如冰晶六出，为徐渭晚年诗风由恣肆转向凝练之标志。”
7 郑利华《明代诗学思想史》：“徐渭以‘雪’为镜，照见权力结构对知识人格的碾压，《廿八日雪》中‘鱼肉布衣’之语，较李贽‘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更具现实批判锋芒。”
8 《四库全书总目·徐文长集提要》：“渭才高而运蹇，故其诗多牢骚激切之音，《廿八日雪》一篇，尤能于荒寒景象中见浩然之气。”
9 王运熙《中国古代诗歌论丛》：“‘宁知得去不得去’‘我却十日九见投’等句，纯用白描而酸辛毕现，深得杜甫《赠卫八处士》‘昔别君未婚’之神髓，而气格更为峭拔。”
10 谢伯阳《全明散曲》附论：“徐渭此诗虽为古体，然句法参差、虚字盘旋（如‘其奈’‘何事’‘乃知’‘即令’‘不如’‘昨见’‘回思’‘须臾’），实导启明末清初吴伟业‘梅村体’之先声。”
以上为【廿八日雪】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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