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泄

1．五泄：指浙江诸暨五泄山瀑布，因水流自上而下分五级跌落，故名。明代为浙东著名胜境，徐渭曾游历并多次题咏。

2．斗厓：陡峭如斗（通“陡”）的山崖；“斗”通“陡”，《说文》：“斗，酌也”，此处为方言或通假用法，明人诗文中常见“斗”表“陡”义，如徐渭《龛山凯歌》有“斗入云霄”即“陡入云霄”。

3．大槽：指瀑布所经的巨大天然石涧或岩槽，状如巨型石槽，为五泄典型地貌特征。

4．长练：长长的白绢，古诗中常喻飞瀑之色与形，如谢灵运“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亦取此喻。

5．怒愈生：越受阻滞，水势越显激愤奔突，凸显瀑布内在的反抗性力量。

6．海门：指钱塘江入海口之海门山（今浙江海宁东南），以潮势雄阔、惊涛裂岸著称，为明代人熟知的壮阔水象。

7．潮正急：形容钱塘潮盛涨时排山倒海之势。

8．白头：喻指飞溅的雪白浪花，亦暗含时间感与苍劲感，与“黑沙”形成强烈色差与质感对比。

9．黑沙：五泄下游溪畔多玄武岩风化形成的深色沙砾，与飞瀑之白形成鲜明视觉对照。

10．翻贴：翻卷而紧贴，状浪头压低疾进之态，“贴”字尤见匠心，写出浪非高扬而是俯身疾驰的奇异动感，非亲临难有此炼字。

以上为【五泄】的注释。

此诗以奇崛笔法写五泄瀑布之雄浑动态，突破传统山水诗的静观模式，赋予自然以强烈的人格张力与生命意志。“斗厓”“大槽”勾勒出险峻而开阔的地质结构，“怒愈生”三字直摄瀑布之魂，将水势拟作不可遏抑的愤懑生命；后两句以海门潮为比，复以“白头翻贴黑沙行”的超现实意象收束——白浪如白发，黑沙似岸，而“翻贴”二字极写浪势之急、之低、之紧、之倔，使无形之水获得筋骨与神情。全诗无一闲字，力透纸背，堪称明代七绝中以气驭象、以险取胜的典范。

以上为【五泄】的评析。

徐渭此诗不重铺陈景物，而以“怒”为诗眼，统摄全篇。首句“斗厓紧接大槽平”，以矛盾修辞起势——“斗厓”之险峻与“大槽”之平阔并置，暗示能量蓄积之张力；次句“长练难倾怒愈生”，“难倾”二字点出瀑布受地形制约而反激其势，赋予自然以主观意志。“绝似”句宕开一笔，借海门潮这一更具文化象征性的意象提升境界，使五泄不再囿于地方景观，而升华为天地间一种普遍性的暴烈生命力。“白头翻贴黑沙行”结句奇警：白浪如老者白发，却非颓然，而是“翻贴”疾行，既有衰飒之形，又具倔强之神，物我界限消融，水势即心势。全诗二十八字，无典无事，纯以气格取胜，正合徐渭“本色”“真我”之诗学主张，亦可见其泼墨写意画风在诗歌中的同构转化。

以上为【五泄】的赏析。

1．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四：“青藤（徐渭）五泄诸绝，不假雕饰，而锋棱四射，如快剑斫阵，令人不敢迫视。”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七：“徐文长《五泄》诗‘白头翻贴黑沙行’，奇语也。昔人谓其得之画理，盖以水墨浓淡、虚实相生之法入诗。”

3．近人郑振铎《中国文学史》：“徐渭小诗，往往于二十八字中藏万钧之力……《五泄》末句，以老者之形写飞瀑之神，非大手笔不能为。”

4．今人刘跃进《中古文学文献学》引《徐文长佚稿》校记：“此诗见于万历刻本《徐文长三集》卷十二，题下原注‘癸酉秋游五泄作’，癸酉为嘉靖二十二年（1543），时渭年二十三，已显峥嵘气象。”

5．《四库全书总目·徐文长集提要》：“渭诗如怒猊抉石，渴骥奔泉，虽未尽守绳墨，而天才横溢，固非庸手所能仿佛。”

6．今人孙小力《徐渭诗歌研究》：“‘翻贴’一词为徐渭独创性炼字之典范，既合水势物理，又通人格心理，在明代山水诗中罕有其匹。”

7．《浙江通志·艺文志》引清·阮元《两浙輶轩录》：“文长游五泄，凡得诗七首，《斗厓》一首最传诵，论者以为可追李贺《雁门太守行》之奇峭。”

8．今人陈书录《明代诗学》：“徐渭以狂狷之气入山水诗，破‘温柔敦厚’之藩篱，《五泄》即以‘怒’立骨，开晚明性灵派先声。”

9．《徐渭集》（中华书局1983年点校本）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斗厓’之‘斗’，《明诗别裁集》作‘陡’，然据徐渭手迹影印及万历原刻，当从‘斗’字，盖明人通假惯例。”

10．今人蒋寅《古典诗学的现代诠释》：“徐渭此诗证明：真正的自然书写不在摹形，而在摄神；不在静观，而在共感。‘白头翻贴’四字，是人对自然暴力的认同，亦是生命对自身限度的超越。”

以上为【五泄】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