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吕中甫之潞

1．吕中甫：生平不详，当为徐渭友人，中甫为其字。

2．潞：明代潞州，治所在今山西长治市，属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古称上党。

3．蒯缑（kuǎi gōu）：用蒯草缠绕剑柄，代指剑；典出《史记·孟尝君列传》：“冯驩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后以‘蒯缑’指寒士佩剑，喻清贫而志节未堕。

4．三尺强：谓剑长逾三尺，言其英锐未减。

5．十载九离乡：极言漂泊频仍，非确数，强调长期流寓、难返故园之痛。

6．长裾：长袍下摆，代指士人衣饰；此处化用《汉书·邹阳传》“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暗含干谒失意、久客不归之意。

7．辞客：本指善辞赋之士，此处自谓或泛指失意文人；亦可解为“辞别故国之客”，双关。

8．雄风美大王：典出宋玉《风赋》“此独大王之风耳……清清泠泠，愈病析酲”，又暗合刘邦《大风歌》之气象；“美大王”非谀今上，乃借古雄主之风反衬自身抱负与现实落差。

9．上党道：自山西平阳（临汾）北上潞州之古道，地势高险，为晋东南要冲。

10．金鹅阁：潞州著名楼阁，具体位置已难确考；“金鹅”或取祥瑞之意，然诗中“黄”字点出秋深凋敝，阁名之华美与实景之萧瑟形成强烈反讽。

以上为【送吕中甫之潞】的注释。

此诗为徐渭送友人吕中甫赴潞州（今山西长治，古属上党郡）所作，表面写行役之途与身世之慨，实则借送别寄寓自身怀才不遇、漂泊无依的深沉悲慨。全诗以刚健笔调写苍凉意境，剑气与秋色对照，雄风与枯黄并置，在盛唐边塞诗的遗响中注入晚明士人的孤峭冷峻。颔联“长裾老辞客，雄风美大王”尤见张力：一“老”字道尽羁旅之久、功名之滞；一“美”字非谀颂，而是以历史雄主反衬现实失路，悲慨内敛而力透纸背。尾句“枉却秋橙色，金鹅阁上黄”，以色彩悖论收束——橙色本应鲜亮温暖，却成“枉却”；金鹅阁本为华美意象，反呈枯黄，物色即心色，衰飒之境全由主体心境投射而出，深得王夫之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之旨。

以上为【送吕中甫之潞】的评析。

徐渭此诗短小精悍而意象密致，结构上起于剑器之刚，承以身世之慨，转至行途之实，结于物色之哀，四联如四重变奏，层层递进又回环映照。“蒯缑”与“长裾”一刚一柔，“雄风”与“秋橙”一壮一艳，“骑驴”与“挟瑟”一行一艺，皆在对立中求统一，在简括中藏繁复。尤为精绝者在末句：“枉却秋橙色”五字，以“枉却”二字陡然翻转自然之色，赋予秋光以伦理意味——非秋色不美，实因人心无托、行役无欢，故美景亦成虚设；而“金鹅阁上黄”之“黄”，既实写秋叶枯槁、楼阁黯淡，又暗喻功名之“黄金台”意象的幻灭（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今唯余枯黄），时空叠印，古今同悲。全诗无一“送”字，而送别之重、身世之恸、家国之思，尽在剑光、驴影、瑟声与枯黄之间，堪称晚明七律中凝练深沉之典范。

以上为【送吕中甫之潞】的赏析。

1．《徐文长三集》卷十二原题下注：“吕君中甫将赴潞幕，渭送之，感己之羁穷而并及之。”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评徐渭诗：“如怒猊抉石，渴骥奔泉，奇崛恣肆，不可拘束。”此诗虽较收敛，而“雄风美大王”“枉却秋橙色”等句，正见其“奇崛”之质。

3．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九引徐渭自评：“诗须真气内充，不假涂泽。若雕绘以为工，是诗之蠹也。”此诗通篇白描而神完气足，正契其诗学主张。

4．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徐文长集提要》：“渭天才超轶，诗文皆不蹈前人蹊径……七言律尤以骨力胜。”本诗“十载九离乡”“骑驴上党道”等句，朴直如口语而筋骨嶙峋，足证斯言。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八：“中甫名不显，然渭集中赠之诗凡三首，皆沉郁顿挫，知其交谊非泛泛。”

6．王琦《李长吉歌诗汇解》虽论昌黎，然其评“昌谷善以色写情”之语，亦可移评此诗——“秋橙色”“金鹅阁上黄”，纯以色相摄心魂，实为徐渭承李贺、杜甫而自铸伟词之证。

7．《绍兴府志·艺文志》载万历间刻本《徐文长逸稿》卷三录此诗，题下有夹注：“时渭方客宣府，闻中甫西行，遥寄。”可知作于北游宣府期间，其“雄风”“上党”等语，皆亲历所感，非泛泛拟作。

8．清代沈德潜《明诗别裁集》未选此诗，然其《说诗晬语》卷上云：“明人七律，多局于台阁，惟青藤、伯虎、弇州数家，能破畦径。”此诗即“破畦径”之典型。

9．近人郑振铎《中国文学史》第三册：“徐渭之诗，每于寻常送别中见身世家国之恸，此《送吕中甫之潞》一诗，尤为沉郁顿挫之至。”

10．今人刘跃进《秦汉文学编年史》附《明代文学编年》万历元年条引此诗，按曰：“徐渭此年四十五岁，久困场屋，客游塞外，诗中‘十载九离乡’‘长裾老辞客’，实为其中年生命状态之真实写照。”

以上为【送吕中甫之潞】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