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佛生天，自是两途，任祖生先。看二三大老，依稀吾榜，几多新进，少小齐年。紫陌相逢，青山独往，倚杖鹤鸣听布泉。百年里，但儿时难得，老后依然。
吾牛已不耕田。更雨滑泥深自在鞭。叹十年波浪，悠悠何补，三生石上，种种无缘。白发来呵，朱颜去也，一曲狂歌落酒边。谁似我，似官奴出籍，散圣安禅。
翻译
成佛与升天，本是两条不同的修行路径，任凭祖逖（祖生）奋发争先又何妨。且看那二三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依稀仿佛是我当年科举同榜之人；而如今众多新进士子，却多是比我年少、与我齐龄者。在京城紫陌大道上偶然相逢，又独自奔赴青山幽处，拄杖而立，听仙鹤长鸣，细听泉水潺潺如布帛铺展之声。人生百年之间，唯童年时光难得无忧，而暮年心境澄明、自在如初，竟亦能保持如少年般纯真坦荡，实属可贵。
我的老牛早已不再耕田——喻指已弃仕途劳形之役；纵使前路雨滑泥深，我亦可自在挥鞭，无拘无束。可叹十年宦海浮沉，如波浪翻涌，悠悠然徒然奔忙，究竟有何补益？三生石上所镌因缘，种种皆未契合，终归无缘于功名与定数。白发已至，只能呵气自嘲；红颜早逝，唯余空叹。一曲狂放不羁的歌谣，倾泻于酒盏之畔。天下谁人似我？——恰如王羲之家中脱籍的“官奴”（指摆脱身份束缚、回归本真者），又似禅门中自在无羁的“散圣”，安住于禅悦之中，不假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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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槐城：疑为寿主别号，待考；一说或指临安（南宋都城）旧称“槐市”之地，但此处当为友人号，非地名。
2 祖生：指东晋名将祖逖，字士稚，“闻鸡起舞”“中流击楫”典出其事，喻奋发争先、志在恢复者。词中反用其意，言“任祖生先”，即不与之争功名、不逐时势。
3 二三大老：指德高望重、年齿尊崇之旧友或前辈，如江万里、文天祥等曾与刘辰翁交游者；亦可泛指南宋遗老群体。
4 吾榜：刘辰翁于理宗景定三年（1262）中进士，同榜有刘黻、陈宜中等，此处指其进士同年。
5 紫陌：京城郊野道路，代指临安仕宦往来之地；典出汉乐府《陌上桑》及刘禹锡“紫陌红尘拂面来”。
6 布泉：泉水如布匹般平铺流淌之声，状其清越悠长；亦暗用“布泉”古钱名（王莽时铸），此处纯取音义双关之妙，非实指货币。
7 吾牛不耕田：化用《庄子·天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及陶渊明《归园田居》“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之反写，强调主动弃绝仕途劳形。
8 三生石：佛教传说中位于杭州天竺寺后，据传能照见前世、今生、来世因缘；典出唐袁郊《甘泽谣·圆观》，此处反用，言“种种无缘”，谓与功名、故国、旧梦皆已断绝。
9 官奴：王献之小字官奴，其《鸭头丸帖》《廿九日帖》等手札透出萧散风神；刘辰翁自比“官奴出籍”，谓如献之脱却王氏世家之重负，亦如自己脱离南宋官籍，获得精神自由。
10 散圣：禅宗术语，指不拘戒律形式、游戏神通、随缘任运之得道高僧，如济公、布袋和尚；“安禅”即安心于禅定，非枯坐，乃动静一如之大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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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刘辰翁应槐城（当为友人或寿主别号）寿辰而作的和词，表面贺寿，实则借题抒怀，通篇贯注着宋亡之后遗民词人的深沉生命自觉与精神超越。全词以“成佛生天”起笔，即破除世俗功名执念，确立超然立场；继而通过“老辈同榜”与“新进齐年”的对照，暗寓时代更迭、士林代谢之悲慨；“紫陌相逢，青山独往”二句，一入世一出世，张力十足，展现其身在尘网而心游方外的双重姿态。“吾牛不耕田”化用《庄子》“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之意，又暗合陶渊明“息交游闲业”之志，将退隐之态写得洒脱而坚定。下阕“十年波浪”直指南宋覆灭后漂泊无依的十年流离（约1276–1286），非泛泛言宦海，实为家国巨恸之隐语；“三生石上”虽用佛典，却反写“无缘”，凸显命定之不可逆与主体之清醒疏离。“白发来呵，朱颜去也”以口语入词，顿挫沉郁，较李煜“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更见筋骨。“官奴出籍”典出王羲之子王献之乳名“官奴”，其帖有“散怀”“适意”之语，此处借指挣脱仕籍、宗法、礼教等一切体制性身份桎梏；“散圣安禅”则融合禅宗“游戏三昧”与道家“散诞”精神，抵达一种既非消极避世、亦非苦修证果的圆融生命境界。全词不事雕琢而锋芒内敛，嬉笑怒骂皆成妙谛，在宋末遗民词中堪称以旷达写沉痛之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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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辩证结构撑起精神骨架：其一为“入世—出世”之辩证，“紫陌相逢”与“青山独往”并置，非割裂对立，而呈呼吸吐纳之势，显其身在尘寰而神游八极之从容；其二为“时间—永恒”之辩证，“百年里，但儿时难得，老后依然”一句，以童心之恒常消解线性时间压迫，将衰老转化为返本归真的契机，深契禅宗“初心”与道家“复归于婴儿”之旨；其三为“悲慨—狂歌”之辩证，上阕“悠悠何补”“种种无缘”沉痛入骨，下阕却以“一曲狂歌落酒边”猝然翻转，悲而不伤，哀而不怨，狂态中见筋骨，醉语里藏清醒。语言上善用口语（“白发来呵”）、典故（官奴、散圣）、虚字（“但”“更”“叹”“谁似我”）调度节奏，疏密有致；用韵上“先、年、泉、然、鞭、缘、边、禅”皆属《词林正韵》第七部平声，声情苍凉而朗健。尤为可贵者，在于其“和寿”之体而全无谀颂之习，将贺寿转化为一次庄严的生命证悟仪式，使词体承载起遗民士大夫最沉重的精神重量与最轻盈的解脱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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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须溪词》：“辰翁词……感愤时事，多寓故国之思，而托体高浑，不作喁喁儿女语。”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须溪词笔力雄桀，意境沉厚，于宋末诸家中，独树一帜。其《沁园春》数首，尤以气格胜，非雕章琢句者所能及。”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刘会孟词，悲慨淋漓，而辞气不衰，读之令人神旺。‘吾牛已不耕田’二句，真得陶、谢之遗意。”
4 王鹏运《四印斋所刻词·须溪词跋》：“须溪身丁季宋，目击沧桑，其词也，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盖得风人之旨焉。”
5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刘辰翁《沁园春》‘成佛生天’阕，以禅喻词，以词证道，遗民之痛，化为散圣之光，宋词之绝响也。”
6 唐圭璋《词学论丛·刘辰翁词述评》：“此词‘官奴出籍，散圣安禅’八字，实为宋元易代之际士人精神转型之典型写照——由忠君报国之儒臣，蜕变为持守心性之文化托命者。”
7 刘永济《词论》：“须溪词之可贵，在其能于绝望中开出希望，在幻灭处建立安顿，非浅躁者流以‘旷达’二字可概。”
8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刘辰翁事迹编年》：“此词作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前后，距临安陷落已十年，词中‘十年波浪’正指此段流离岁月，非泛泛言仕途。”
9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刘辰翁善以佛道语入词而无痕，此词‘三生石上’‘散圣安禅’皆非装饰性用典，实为其晚年思想归宿之真实映射。”
10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宋亡后，遗民词多凄苦，唯须溪能于悲慨中见豪情，于颓唐处见刚健，此其所以卓然独立于词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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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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