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言唐长老困苦,却说那三个魔头齐心竭力,与大圣兄弟三人,在城东半山内努力争持。这一场,正是那铁刷帚刷铜锅,家家挺硬。好杀——
六般体相六般兵,六样形骸六样情。六恶六根缘六欲,六门六道赌输赢。三十六宫春自在,六六形色恨有名。这一个金箍棒,千般解数;那一个方天戟,百样峥嵘。八戒钉钯凶更猛,二怪长枪俊又能。小沙僧宝杖非凡,有心打死;老魔头钢刀快利,举手无情。这三个是护卫真僧无敌将,那三个是乱法欺君泼野精。起初犹可,向后弥凶。六枚都使升空法,云端里面各翻腾。一时间吐雾喷云天地暗,哮哮吼吼只闻声。
他六个斗罢多时,渐渐天晚。却又是风雾漫漫,霎时间,就黑暗了。原来八戒耳大,盖着眼皮,越发昏蒙,手脚慢,又遮架不住。拖着钯,败阵就走。被老魔举刀砍去,几乎伤命。幸躲过头脑,被口刀削断几根鬃毛,赶上张开口咬着领头,拿入城中,丢与小怪,捆在金銮殿。老妖又驾云,起在半空助力。沙和尚见事不谐,虚幌着宝杖,顾本身回头便走,被二怪捽开鼻子,响一声,连手卷住,拿到城里,也叫小妖捆在殿下,却又腾空去叫拿行者。行者见两个兄弟遭擒,他自家独力难撑,正是好手不敌双拳,双拳难敌四手。他喊一声,把棍子隔开三个妖魔的兵器,纵筋斗驾云走了。三怪见行者驾筋斗时,即抖抖身,现了本象,扇开两翅,赶上大圣。你道他怎能赶上?当时如行者闹天宫,十万天兵也拿他不住者,以他会驾筋斗云,一去有十万八千里路,所以诸神不能赶上。这妖精扇一翅就有九万里,两扇就赶过了,所以被他一把挝住,拿在手中,左右挣挫不得。欲思要走,莫能逃脱,即使变化法遁法,又往来难行:变大些儿,他就放松了挝住;变小些儿,他又擅紧了挝住。复拿了径回城内,放了手,捽下尘埃,吩咐群妖,也照八戒、沙僧捆在一处。那老魔、二魔俱下来迎接。三个魔头,同上宝殿。噫!这一番倒不是捆住行者,分明是与他送行。
此时有二更时候,众怪一齐相见毕,把唐僧推下殿来。那长老于灯光前,忽见三个徒弟都捆在地下,老师父伏于行者身边,哭道:“徒弟啊!常时逢难,你却在外运用神通,到那里取救降魔,今番你亦遭擒,我贫僧怎么得命!”八戒、沙僧听见师父这般苦楚,便也一齐放声痛哭。行者微微笑道:“师父放心,兄弟莫哭!凭他怎的,决然无伤。等那老魔安静了,我们走路。”八戒道:“哥啊,又来捣鬼了!麻绳捆住,松些儿还着水喷,想你这瘦人儿不觉,我这胖的遭瘟哩!不信,你看两膊上,入肉已有二寸,如何脱身?”行者笑道:“莫说是麻绳捆的,就是碗粗的棕缆,只也当秋风过耳,何足罕哉!”
师徒们正说处,只闻得那老魔道:“三贤弟有力量,有智谋,果成妙计,拿将唐僧来了!”叫:“小的们,着五个打水,七个刷锅,十个烧火,二十个抬出铁笼来,把那四个和尚蒸熟,我兄弟们受用,各散一块儿与小的们吃,也教他个个长生。”八戒听见,战兢兢的道:“哥哥,你听,那妖精计较要蒸我们吃哩!”行者道:“不要怕,等我看他是雏儿妖精,是把势妖精。”沙和尚哭道:“哥呀!且不要说宽话,如今已与阎王隔壁哩,且讲什么雏儿把势!”说不了,又听得二怪说:“猪八戒不好蒸。”八戒欢喜道:“阿弥陀佛,是那个积阴骘的,说我不好蒸?”三怪道:“不好蒸,剥了皮蒸。”八戒慌了,厉声喊道:“不要剥皮!粗自粗,汤响就烂了!”老怪道:“不好蒸的,安在底下一格。”行者笑道:“八戒莫怕,是雏儿,不是把势。”沙僧道:“怎么认得?”行者道:“大凡蒸东西,都从上边起。不好蒸的,安在上头一格,多烧把火,圆了气,就好了;若安在底下,一住了气,就烧半年也是不得气上的。他说八戒不好蒸,安在底下,不是雏儿是甚的!”八戒道:“哥啊,依你说,就活活的弄杀人了!他打紧见不上气,抬开了,把我翻转过来,再烧起火,弄得我两边俱熟,中间不夹生了?”正讲时,又见小妖来报:“汤滚了。”老怪传令叫抬。众妖一齐上手,将八戒抬在底下一格,沙僧抬在二格。行者估着来抬他,他就脱身道:“此灯光前好做手脚!”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变!”即变做一个行者,捆了麻绳,将真身出神,跳在半空里,低头看着。那群妖那知真假,见人就抬,把个“假行者”抬在上三格;才将唐僧揪翻倒捆住,抬上第四格。干柴架起,烈火气焰腾腾。大圣在云端里嗟叹道:“我那八戒沙僧,还捱得两滚,我那师父,只消一滚就烂。若不用法救他,顷刻丧矣!”好行者,在空中捻着诀,念一声“络蓝净法界,乾元亨利贞”的咒语,拘唤得北海龙王早至。只见那云端里一朵乌云,应声高叫道:“北海小龙敖顺叩头。”行者道:“请起,请起!无事不敢相烦,今与唐师父到此,被毒魔拿住,上铁笼蒸哩。你去与我护持护持,莫教蒸坏了。”龙王随即将身变作一阵冷风,吹入锅下,盘旋围护,更没火气烧锅。他三人方不损命。
将有三更尽时,只闻得老魔发放道:“手下的,我等用计劳形,拿了唐僧四众,又因相送辛苦,四昼夜未曾得睡。今已捆在笼里,料应难脱,汝等用心看守,着十个小妖轮流烧火,让我们退宫,略略安寝。到五更天色将明,必然烂了,可安排下蒜泥盐醋,请我们起来,空心受用。”众妖各各遵命,三个魔头却各转寝宫而去。行者在云端里,明明听着这等吩咐,却低下云头,不听见笼里人声。他想着:“火气上腾,必然也热,他们怎么不怕,又无言语?哼頠!莫敢是蒸死了?等我近前再听。”
好大圣,踏着云,摇身一变,变作一个黑苍蝇儿,钉在铁笼格外听时,只闻得八戒在里面道:“晦气,晦气!不知是闷气蒸,又不知是出气蒸哩。”沙僧道:“二哥,怎么叫做闷气、出气?”八戒道:“闷气蒸是盖了笼头,出气蒸不盖。”三藏在浮上一层应声道:“徒弟,不曾盖。”八戒道:“造化!今夜还不得死!这是出气蒸了!”行者听得他三人都说话,未曾伤命,便就飞了去,把个铁笼盖,轻轻儿盖上。三藏慌了道:“徒弟!盖上了!”八戒道:“罢了!这个是闷气蒸,今夜必是死了!”沙僧与长老嘤嘤的啼哭。八戒道:“且不要哭,这一会烧火的换了班了。”沙僧道:“你怎么知道?”八戒道:“早先抬上来时,正合我意:我有些儿寒湿气的病,要他腾腾。这会子反冷气上来了。咦!烧火的长官,添上些柴便怎的?要了你的哩!”
行者听见,忍不住暗笑道:“这个夯货!冷还好捱,若热就要伤命。再说两遭,一定走了风了,快早救他。且住!要救他须是要现本相。假如现了,这十个烧火的看见,一齐乱喊,惊动老怪,却不又费事?等我先送他个法儿。”忽想起:“我当初做大圣时,曾在北天门与护国天王猜枚耍子,赢得他瞌睡虫儿,还有几个,送了他罢。”即往腰间顺带里摸摸,还有十二个。“送他十个,还留两个做种。”即将虫儿抛了去,散在十个小妖脸上,钻入鼻孔,渐渐打盹,都睡倒了。只有一个拿火叉的,睡不稳,揉头搓脸,把鼻子左捏右捏,不住的打喷嚏。行者道:“这厮晓得勾当了,我再与他个双忝灯。”又将一个虫儿抛在他脸上。“两个虫儿,左进右出,右出左进,谅有一个安住。”那小妖两三个大呵欠,把腰伸一伸,丢了火叉,也扑的睡倒,再不翻身。
行者道:“这法儿真是妙而且灵!”即现原身,走近前叫声:“师父。”唐僧听见道:“悟空,救我啊!”沙僧道:“哥哥,你在外面叫哩?”行者道:“我不在外面,好和你们在里边受罪?”八戒道:“哥啊,溜撒的溜了,我们都是顶缸的,在此受闷气哩!”行者笑道:“呆子莫嚷,我来救你。”八戒道:“哥啊,救便要脱根救,莫又要复蒸笼。”行者却揭开笼头,解了师父,将假变的毫毛,抖了一抖,收上身来,又一层层放了沙僧,放了八戒。那呆子才解了,巴不得就要跑。行者道:“莫忙,莫忙!”却又念声咒语,发放了龙神,才对八戒道:“我们这去到西天,还有高山峻岭,师父没脚力难行,等我还将马来。
你看他轻手轻脚,走到金銮殿下,见那些大小群妖俱睡熟了,却解了缰绳,更不惊动。那马原是龙马,若是生人飞踢两脚,便嘶几声,行者曾养过马,授弼马温之官,又是自家一伙,所以不跳不叫。悄悄的牵来,束紧了肚带,扣备停当,请师父上马。长老战兢兢的骑上,也就要走,行者道:“也且莫忙,我们西去还有国王,须要关文,方才去得。不然,将甚执照?等我还去寻行李来。”唐僧道:“我记得进门时,众怪将行李放在金殿左手下,担儿也在那一边。”行者道:“我晓得了。”即抽身跳在宝殿寻时,忽见光彩飘巉。行者知是行李,怎么就知?以唐僧的锦蝠袈裟上有夜明珠,故此放光。急到前,见担儿原封未动,连忙拿下去,付与沙僧挑着。八戒牵着马,他引了路,径奔正阳门。只听得梆铃乱响,门上有锁,锁上贴了封皮。行者道:“这等防守,如何去得?”八戒道:“后门里去罢。”行者引路径奔后门:“后宰门外,也有梆铃之声,门上也有封锁,却怎生是好?我这一番,若不为唐僧是个凡体,我三人不管怎的,也驾云弄风走了。只为唐僧未超三界外,见在五行中,一身都是父母浊骨,所以不得升驾难逃。”八戒道:“哥哥,不消商量,我们到那没梆铃不防卫处,撮着师父爬过墙去罢。”行者笑道:“这个不好。此时无奈,撮他过去;到取经回来,你这呆子口敞,延地里就对人说,我们是爬墙头的和尚了。”八戒道:“此时也顾不得行检,且逃命去罢。”行者也没奈何,只得依他,到那净墙边,算计爬出。
噫!有这般事!也是三藏灾星未脱。那三个魔头,在宫中正睡,忽然惊觉。说走了唐僧,一个个披衣忙起,急登宝殿,问曰:“唐僧蒸了几滚了?”那些烧火的小妖已是有睡魔虫,都睡着了,就是打也莫想打得一个醒来。其余没执事的,惊醒几个,冒冒失失的答应道:“七、七、七、七滚了!”急跑近锅边,只见笼格子乱丢在地下,烧火的还都睡着,慌得又来报道:“大王,走、走、走、走了!”三个魔头都下殿,近锅前仔细看时,果见那笼格子乱丢在地下,汤锅尽冷,火脚俱无,那烧火的俱呼呼鼾睡如泥。慌得众怪一齐呐喊,都叫:“快拿唐僧,快拿唐僧!”这一片喊声振起,把些前前后后、大大小小妖精,都惊起来。刀枪簇拥,至正阳门下,见那封锁不动,梆铃不绝,问外边巡夜的道:“唐僧从那里走了?”俱道:“不曾走出人来。”急赶至后宰门,封锁梆铃,一如前门。复乱抢抢的,灯笼火把,谶天通红,就如白日,却明明的照见他四众爬墙哩!老魔赶近,喝声:“那里走!”那长老唬得脚软筋麻,跌下墙来,被老魔拿住。二魔捉了沙僧,三魔擒倒八戒,众妖抢了行李白马,只是走了行者。那八戒口里国国哝哝的报怨行者道:“天杀的,我说要救便脱根救,如今却又复笼蒸了!”
众魔把唐僧擒至殿上,却不蒸了。二怪吩咐把八戒绑在殿前檐柱上,三怪吩咐把沙僧绑在殿后檐柱上,惟老魔把唐僧抱住不放。三怪道:“大哥,你抱住他怎的?终不然就活吃?却也没些趣味。此物比不得那愚夫俗子,拿了可以当饭。此是上邦稀奇之物,必须待天阴闲暇之时,拿他出来,整制精洁,猜枚行令,细吹细打的吃方可。”老魔笑道:“贤弟之言虽当,但孙行者又要来偷哩。”三魔道:“我这皇宫里面有一座锦香亭子,亭子内有一个铁柜。依着我,把唐僧藏在柜里,关了亭子,却传出谣言,说唐僧已被我们夹生吃了。令小妖满城讲说,那行者必然来探听消息,若听见这话,他必死心塌地而去。待三五日不来搅扰,却拿出来,慢慢受用,如何?”老怪二怪俱大喜道:“是,是,是!兄弟说得有理!”可怜把个唐僧连夜拿将进去,藏在柜中,闭了亭子。传出谣言,满城里都乱讲不题。
却说行者自夜半顾不得唐僧,驾云走脱,径至狮驼洞里,一路棍,把那万数小妖,尽情剿绝。急回来,东方日出,到城边,不敢叫战,正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他落下云头,摇身一变,变作个小妖儿,演入门里,大街小巷,缉访消息。满城里俱道:“唐僧被大王夹生儿连夜吃了。”前前后后,都是这等说。行者着实心焦,行至金銮殿前观看,那里边有许多精灵,都戴着皮金帽子,穿着黄布直身,手拿着红漆棍,腰挂象牙牌,一往一来,不住的乱走。行者暗想道:“此必是穿宫的妖怪。就变做这个模样,进去打听打听。”好大圣,果然变得一般无二,混入金门。正走处,只见八戒绑在殿前柱上哼哩。行者近前叫声:“悟能。”那呆子认得声音,道:“师兄,你来了?救我一救!”行者道:“我救你,你可知师父在那里?”八戒道:“师父没了,昨夜被妖精夹生儿吃了。”行者闻言,忽失声泪似泉涌。八戒道:“哥哥莫哭,我也是听得小妖乱讲,未曾眼见。你休误了,再去寻问寻问。”这行者却才收泪,又往里面找寻。忽见沙僧绑在后檐柱上,即近前摸着他胸脯子叫道:“悟净。”沙僧也识得声音,道:“师兄,你变化进来了?救我,救我!”行者道:“救你容易,你可知师父在那里?”沙僧滴泪道:“哥啊!师父被妖精等不得蒸,就夹生儿吃了!”大圣听得两个言语相同,心如刀搅,泪似水流,急纵身望空跳起,且不救八戒沙僧,回至城东山上,按落云头,放声大哭,叫道:“师父啊——
恨我欺天困网罗,师来救我脱沉疴。潜心笃志同参佛,努力修身共炼魔。
岂料今朝遭蜇害,不能保你上婆娑。西方胜境无缘到,气散魂消怎奈何。
行者凄凄惨惨的,自思自忖,以心问心道:“这都是我佛如来坐在那极乐之境,没得事干,弄了那三藏之经!若果有心劝善,理当送上东土,却不是个万古流传?只是舍不得送去,却教我等来取。怎知道苦历千山,今朝到此丧命!罢,罢,罢!老孙且驾个筋斗云,去见如来,备言前事。若肯把经与我送上东土,一则传扬善果,二则了我等心愿;若不肯与我,教他把松箍儿咒念念,退下这个箍子,交还与他,老孙还归本洞,称王道寡,耍子儿去罢。”
好大圣,急翻身驾起筋斗云,径投天竺。那里消一个时辰,早望见灵山不远。须臾间,按落云头,直至鹫峰之下,忽抬头,见四大金刚挡住道:“那里走?”行者施礼道:“有事要见如来。”当头又有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喝道:“这泼猴甚是粗狂!前者大困牛魔,我等为汝努力,今日面见,全不为礼!有事且待先奏,奉召方行。这里比南天门不同,教你进去出来,两边乱走!咄!还不靠开!”那大圣正是烦恼处,又遭此抢白,气得哮吼如雷,忍不住大呼小叫,早惊动如来。如来佛祖正端坐在九品宝莲台上,与十八尊轮世的阿罗汉讲经,即开口道:“孙悟空来了,汝等出去接待接待。”大众阿罗,遵佛旨,两路幢幡宝盖,即出山门应声道:“孙大圣,如来有旨相唤哩。”那山门口四大金刚却才闪开路,让行者前进。众阿罗引至宝莲台下,见如来倒身下拜,两泪悲啼。如来道:“悟空,有何事这等悲啼?”行者道:“弟子屡蒙教训之恩,托庇在佛爷爷之门下,自归正果,保护唐僧,拜为师范,一路上苦不可言!今至狮驼山狮驼洞狮驼城,有三个毒魔,乃狮王、象王、大鹏,把我师父捉将去,连弟子一概遭哈,都捆在蒸笼里,受汤火之灾。幸弟子脱逃,唤龙王救免。是夜偷出师等,不料灾星难脱,复又擒回。及至天明,入城打听,叵耐那魔十分狠毒,万样骁勇,把师父连夜夹生吃了,如今骨肉无存。又况师弟悟能悟净见绑在那厢,不久,性命亦皆倾矣。弟子没及奈何,特地到此参拜如来。望大慈悲,将松箍咒儿念念,退下我这头上箍儿,交还如来,放我弟子回花果山宽闲耍子去罢!”说未了,泪如泉涌,悲声不绝。如来笑道:“悟空少得烦恼。那妖精神通广大,你胜不得他,所以这等心痛。”行者跪在下面,捶着胸膛道:“不瞒如来说,弟子当年闹天宫,称大圣,自为人以来,不曾吃亏,今番却遭这毒魔之手!”如来闻言道:“你且休恨,那妖精我认得他。”行者猛然失声道:“如来!我听见人讲说,那妖精与你有亲哩。”如来道:“这个刁猢狲!怎么个妖精与我有亲?”行者笑道:“不与你有亲,如何认得?”如来道:“我慧眼观之,故此认得。那老怪与二怪有主。”叫:“阿傩、迦叶,来,你两个分头驾云,去五台山、峨眉山宣文殊、普贤来见。”二尊者即奉旨而去。如来道:“这是老魔、二怪之主。但那三怪,说将起来,也是与我有些亲处。”行者道:“亲是父党?母党?”如来道:“自那混沌分时,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天地再交合,万物尽皆生。万物有走兽飞禽,走兽以麒麟为之长,飞禽以凤凰为之长。那凤凰又得交合之气,育生孔雀、大鹏。孔雀出世之时最恶,能吃人,四十五里路把人一口吸之。我在雪山顶上,修成丈六金身,早被他也把我吸下肚去。我欲从他便门而出,恐污真身;是我剖开他脊背,跨上灵山。欲伤他命,当被诸佛劝解,伤孔雀如伤我母,故此留他在灵山会上,封他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大鹏与他是一母所生,故此有些亲处。”行者闻言笑道:“如来,若这般比论,你还是妖精的外甥哩。”如来道:“那怪须是我去,方可收得。”行者叩头,启上如来:“千万望玉趾一降!”
如来即下莲台,同诸佛众,径出山门,又见阿傩、迦叶引文殊、普贤来见。二菩萨对佛礼拜,如来道:“菩萨之兽,下山多少时了?”文殊道:“七日了。”如来道:“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不知在那厢伤了多少生灵,快随我收他去。”二菩萨相随左右,同众飞空。只见那——
满天缥缈瑞云分,我佛慈悲降法门。明示开天生物理,细言辟地化身文。
面前五百阿罗汉,脑后三千揭谛神。迦叶阿傩随左右,普文菩萨殄妖氛。
大圣有此人情,请得佛祖与众前来,不多时,早望见城池。行者报道:“如来,那放黑气的乃是狮驼国也。”如来道:“你先下去,到那城中与妖精交战,许败不许胜。败上来,我自收他。”大圣即按云头,径至城上,脚踏着垛儿骂道:“泼孽畜!快出来与老孙交战!”慌得那城楼上小妖急跳下城中报道:“大王,孙行者在城上叫战哩。”老妖道:“这猴儿两三日不来,今朝却又叫战,莫不是请了些救兵来耶?”三怪道:“怕他怎的!我们都去看来。”三个魔头各持兵器赶上城来,见了行者更不打话,举兵器一齐乱刺,行者轮铁棒掣手相迎。斗经七八回合,行者佯输而走。那妖王喊声大振,叫道:“那里走!”大圣筋斗一纵,跳上半空,三个精即驾云来赶。行者将身一闪,藏在佛爷爷金光影里,全然不见。只见那过去、未来、见在的三尊佛像与五百阿罗汉、三千揭谛神,布散左右,把那三个妖王围住,水泄不通。老魔慌了手脚,叫道:“兄弟,不好了!那猴子真是个地里鬼!那里请得个主人公来也!”三魔道:“大哥休得悚惧,我们一齐上前,使枪刀搠倒如来,夺他那雷音宝刹!”这魔头不识起倒,真个举刀上前乱砍,却被文殊、普贤,念动真言喝道:“这孽畜还不皈正,更待怎生!”唬得老怪、二怪,不敢撑持,丢了兵器,打个滚,现了本相。二菩萨将莲花台抛在那怪的脊背上,飞身跨坐,二怪遂泯耳皈依。
二菩萨既收了青狮、白象,只有那第三个妖魔不伏,腾开翅,丢了方天戟,扶摇直上,轮利爪要刁捉猴王。原来大圣藏在光中,他怎敢近?如来情知此意,即闪金光,把那鹊巢贯顶之头,迎风一幌,变做鲜红的一块血肉。妖精轮利爪刁他一下,被佛爷把手往上一指,那妖翅膊上就了筋。飞不去,只在佛顶上,不能远遁,现了本相,乃是一个大鹏金翅雕,即开口对佛应声叫道:“如来,你怎么使大法力困住我也?”如来道:“你在此处多生孽障,跟我去,有进益之功。”妖精道:“你那里持斋把素,极贫极苦;我这里吃人肉,受用无穷!你若饿坏了我,你有罪愆。”如来道:“我管四大部洲,无数众生瞻仰,凡做好事,我教他先祭汝口。”那大鹏欲脱难脱,要走怎走?是以没奈何,只得皈依。
行者方才转出,向如来叩头道:“佛爷,你今收了妖精,除了大害,只是没了我师父也。”大鹏咬着牙恨道:“泼猴头!寻这等狠人困我!你那老和尚几曾吃他?如今在那锦香亭铁柜里不是?”行者闻言,忙叩头谢了佛祖。佛祖不敢松放了大鹏,也只教他在光焰上做个护法,引众回云,径归宝刹。行者却按落云头,直入城里。那城里一个小妖儿也没有了,正是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他见佛祖收了妖王,各自逃生而去。行者才解救了八戒、沙僧,寻着行李马匹,与他二人说:“师父不曾吃,都跟我来。”引他两个径入内院,找着锦香亭,打开门看,内有一个铁柜,只听得三藏有啼哭之声。沙僧使降妖杖打开铁锁,揭开柜盖,叫声:“师父!”三藏见了,放声大哭道:“徒弟啊!怎生降得妖魔?如何得到此寻着我也?”行者把上项事,从头至尾,细陈了一遍,三藏感谢不尽。师徒们在那宫殿里寻了些米粮,安排些茶饭,饱吃一餐,收拾出城,找大路投西而去。正是:真经必得真人取,意嚷心劳总是虚。毕竟这一去,不知几时得面如来,且听下回分解。
翻译
且不说唐僧被困受苦,单说那三个魔头齐心协力,与孙悟空、猪八戒、沙僧三兄弟,在狮驼城东半山中奋力搏斗。这一场厮杀,恰如铁刷帚刷铜锅——家家硬气,谁也不让!好一场恶战——
六种身形各执六般兵器,六副形貌各显六种性情;
六种恶念源于六根所染六欲,六道门户彼此角力赌输赢;
三十六宫春意自在流转,六六之数(三十六)形色分明却徒留怨恨之名。
这一边,金箍棒千变万化,精妙绝伦;
那一边,方天画戟百般威势,峥嵘凛冽;
猪八戒的九齿钉耙更显凶猛,二魔的长枪亦俊逸非凡;
小沙僧的降妖宝杖非同寻常,存心要将敌手打死;
老魔头的钢刀锋利迅疾,举手之间毫不留情。
这三位是护卫真僧、天下无敌的护法将,
那三位却是搅乱正法、欺君罔上、野性难驯的泼魔精。
初时尚可周旋,越往后越加凶险。
六人皆会腾空之术,于云层之中翻飞腾跃;
霎时间吐雾喷云,天地为之昏暗,只闻震耳欲聋的咆哮怒吼之声。
他们六人激斗多时,渐渐天色已晚,风雾弥漫,顷刻间便黑沉如墨。
原来八戒耳朵宽大,垂覆眼皮,愈发昏蒙,手脚迟缓,招架不住,只得拖着钉耙败阵而逃。老魔举刀劈来,几乎取他性命;幸而躲过要害,却被刀锋削断几缕鬃毛;又遭老魔张口咬住衣领,擒入城中,丢给小妖捆在金銮殿上。老魔随即驾云升空,为二魔助阵。
沙僧见势不妙,虚晃一杖,转身便走,却被二魔用长鼻猛然卷住,一声巨响,连手带人一并掳去,也命小妖捆于殿下;继而腾空追拿孙悟空。
行者见两位师弟被擒,独木难支,正所谓“好手不敌双拳,双拳难敌四手”。他大喝一声,以金箍棒荡开三魔兵刃,纵起筋斗云遁走。
三魔见行者驾云而去,立即抖身现出本相——两扇巨翅张开,奋起直追。你道他如何追得上?当年行者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尚不能擒,正因他会驾筋斗云,一纵便是十万八千里,诸神望尘莫及。而这妖精一扇翅即飞九万里,两扇便已超越,故一把将其挝住,攥在手中,左右挣扎不得。欲变化脱身,亦难施展:变大些,妖精便松手;变小些,反被攥得更紧。于是被径直抓回城内,掷于尘埃,吩咐群妖照例捆缚,与八戒、沙僧捆作一处。老魔、二魔下殿迎接,三魔同登宝殿。噫!此番并非真将行者捆住,分明是替他备好了“送行”之礼!
此时约二更天,众怪参拜毕,将唐僧推下殿来。长老在灯影之下,忽见三位徒弟尽皆捆缚于地,不禁伏在行者身边痛哭道:“徒弟啊!往常逢难,你总在外施法请援、降妖伏魔;今日你也遭擒,我这贫僧,还有何命可活!”八戒、沙僧闻师父悲声,亦放声恸哭。行者却微微一笑,道:“师父放心,师弟莫哭!任他如何折腾,决然无伤。待老魔安静下来,我们自可走路。”
八戒道:“哥啊,又来哄人!麻绳捆得死紧,稍松些还用水喷,你这瘦子不觉,我这胖汉可遭瘟了!不信你看我两臂,绳痕深陷肉里已有二寸,怎生脱身?”
行者笑道:“莫说麻绳,便是碗口粗的棕缆,于我也如秋风过耳,何足为奇!”
师徒正说着,忽听老魔高声道:“三贤弟果然有力量、有智谋,妙计成功,终于擒得唐僧!”随即下令:“小的们,派五个打水,七个刷锅,十个烧火,二十个抬出铁笼来!把这四个和尚蒸熟,我兄弟三人享用,再分一块给小的们吃,也好叫他们个个长生!”
八戒一听,浑身发抖:“哥哥,你听!妖精盘算着要蒸我们吃哩!”
行者道:“莫怕,且看他是‘雏儿妖精’还是‘把势妖精’。”
沙僧哭道:“哥呀!哪还有闲心讲什么雏儿把势?如今已与阎王仅隔一墙,还说什么笑话!”
话未说完,又听二魔道:“猪八戒不好蒸。”
八戒喜道:“阿弥陀佛!是哪位积阴德的,说我不好蒸?”
三魔接道:“不好蒸?剥了皮再蒸!”
八戒顿时慌了,厉声喊道:“莫剥皮!我虽粗壮,但汤一滚就烂了!”
老魔道:“不好蒸的,搁在最底下一层。”
行者笑道:“八戒莫怕,果然是‘雏儿’,不是‘把势’。”
沙僧问:“怎见得?”
行者道:“凡蒸物,皆由上而下热气贯通。若真难熟,必置顶层,多添柴火,催圆气足,自然熟透;若搁底层,气路一塞,烧上半年也蒸不上气。他说八戒‘不好蒸’反置底层,岂非十足‘雏儿’?”
八戒急道:“哥啊!照你这般说,倒要活活把我弄死!他若见我闷气不出,掀开笼盖,把我翻个身,再烧火——岂不两面俱熟、中间不夹生?”
正议论间,小妖来报:“汤滚了!”老魔传令抬人。众妖一拥而上:先将八戒抬至最底层;沙僧抬至第二层;行者估摸轮到自己,即刻脱身,暗道:“此处灯前正好行事!”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喝声“变”,化作一个假行者,麻绳捆缚如真;真身则出神离体,跃上云端,低头俯视。群妖不辨真假,见人就抬,竟将“假行者”抬至最上三层;又将唐僧揪翻捆牢,抬上第四层。干柴烈焰,火势腾腾。大圣在云端嗟叹:“我那八戒、沙僧,尚可挨得两三滚;我师父却只消一滚便烂!若不用法相救,顷刻丧命!”
好行者,于云端掐诀念咒:“络蓝净法界,乾元亨利贞!”立召北海龙王。只见一朵乌云应声而至,敖顺叩首道:“北海小龙敖顺,叩见大圣!”
行者道:“请起!今与唐僧至此,遭毒魔擒拿,铁笼蒸煮。烦你护持片刻,莫教蒸坏了。”
龙王即化作一阵冷风,钻入锅底,盘旋环绕,火气全消,锅中再无灼热。三人这才保全性命。
将近三更将尽,忽闻老魔下令:“手下听着!我等用计劳形,擒得唐僧四众,又为‘相送’辛苦奔波,四昼夜未曾合眼。今已捆入铁笼,料难逃脱。尔等用心看守,十个小妖轮流烧火;我等退宫略作安寝。待五更天明,必然熟透,速备蒜泥盐醋,候我起身,空腹享用!”众妖遵命,三魔各自回寝宫歇息。
行者在云端听得清楚,却不见笼中人语,心下疑虑:“火气上腾,必极酷热,他们怎不呼号?莫非……已蒸死了?且近前再听!”
好大圣,踏云而下,摇身一变,化作一只黑苍蝇,停在铁笼外侧细听,只听八戒在内嘟囔:“晦气!不知是‘闷气蒸’,还是‘出气蒸’哩?”
沙僧问:“二哥,何谓闷气、出气?”
八戒道:“闷气蒸是盖严笼盖;出气蒸则不盖。”
唐僧在最上层应声道:“徒弟,不曾盖。”
八戒喜道:“造化!今夜还不至于死!这是‘出气蒸’了!”
行者听三人皆能言语,知未伤命,便悄然飞去,轻轻将铁笼盖合上。
唐僧惊惶:“徒弟!盖上了!”
八戒哀叹:“罢了!这下是‘闷气蒸’,今夜必死无疑!”
沙僧与师父嘤嘤啼哭。
八戒道:“且莫哭!这会儿烧火的换班了。”
沙僧问:“怎知?”
八戒道:“先前抬上来时,正合我意——我素有寒湿之症,需热气熏蒸。如今反倒冷气上涌。咦!烧火的长官,快添些柴呀!要你的命么?”
行者听罢,忍不住暗笑:“这夯货!冷尚可忍,若真热起来,必伤性命。再说两句,定要漏风泄密,须速救之。且住!若现本相救人,十个烧火小妖见了必嚷,惊动老魔,又费周折。不如先赐他们个‘安眠法’。”
忽忆昔年做齐天大圣时,曾在北天门与护国天王猜枚耍乐,赢来几个瞌睡虫,尚余十二个。“送他十个,留两个做种。”遂取出抛向十个小妖面门,虫儿钻入鼻孔,渐次打盹,尽数倒地酣睡。唯有一持火叉者睡不稳,揉眼搓鼻,连连打喷嚏。行者道:“这厮已觉异常,再赠他一个‘双掭灯’!”又抛一虫于其面。两虫左进右出、右进左出,终有一虫安稳驻留。那小妖连打呵欠,伸腰一抖,丢了火叉,扑通倒地,再不翻身。
行者道:“此法果然灵妙!”即现本相,走近笼前唤道:“师父!”
唐僧闻声急呼:“悟空,救我啊!”
沙僧道:“哥哥,你在外面叫么?”
行者道:“我不在外面,难道还陪你们在里头受罪?”
八戒道:“哥啊,溜得倒是利索,我们倒成了顶缸的,在此受闷气!”
行者笑道:“呆子莫嚷,我来救你。”
八戒道:“哥啊,救便彻底救,莫又复蒸一回!”
行者揭开笼盖,先解师父;抖落毫毛,收归己身;再逐层放出沙僧、八戒。八戒刚获释,巴不得拔腿就跑。行者道:“莫忙!西去尚有高山峻岭,师父脚力不济,待我牵马来。”
他轻手轻脚潜至金銮殿下,见大小群妖俱已熟睡,悄然解缰。那马本是西海龙王之子,原为龙马;若遇生人,必踢必嘶;然行者曾授弼马温之职,养马多年,又属旧识,故马不惊不跳。悄悄牵来,束紧肚带,备鞍停当,请师父上马。长老战战兢兢骑上,欲行,行者道:“且慢!西去尚有国王,须得通关文牒方可通行;否则凭何为证?待我再去寻行李。”
唐僧道:“我记得进门时,行李放在金殿左手边,担子也在那边。”
行者道:“我晓得了。”即跃上宝殿寻觅,忽见光彩熠熠。何以知是行李?因唐僧锦襕袈裟上缀有夜明珠,故夜放光华。急趋前,见担子原封未动,连忙取下交与沙僧挑着;八戒牵马,行者引路,直奔正阳门。但闻梆铃乱响,门上贴封,锁链森严。行者道:“如此防守,如何出去?”
八戒道:“走后门罢。”
行者引路奔至后宰门,亦有梆铃、封锁如前。行者叹道:“此番若非师父乃凡胎浊骨,未超三界、犹在五行,我三人早驾云腾风而去。只因他一身父母血肉,难以升腾远遁。”
八戒道:“哥哥,莫再商量,寻个无梆铃、不设防处,撮着师父翻墙便是。”
行者笑道:“此举不雅。若今番翻墙,取经归来你这呆子嘴敞,四处宣扬‘我们是爬墙头的和尚’,成何体统?”
八戒道:“此刻性命攸关,顾不得体面了!”
行者无奈,只得依他,至净墙边,筹算翻越。
噫!此亦三藏灾星未退之兆!三魔正在宫中酣睡,忽而惊醒,齐呼:“唐僧蒸了几滚?”烧火小妖中了瞌睡虫,沉睡如泥,打也打不醒;其余无事小妖惊醒数人,冒失答道:“七、七、七、七滚了!”急奔锅边,只见笼格散落满地,灶火全熄,烧火者鼾声如雷。慌忙再报:“大王!走、走、走、走了!”
三魔急下殿亲查,果见笼格倾颓、汤冷火灭、烧火者酣睡如泥,众怪齐声呐喊:“快拿唐僧!快拿唐僧!”喊声震天,前后大小妖精尽皆惊起,刀枪簇拥,直扑正阳门。见封锁如故、梆铃不绝,问巡夜者:“唐僧从何处逃出?”皆答:“未见人出。”急赶至后宰门,封锁梆铃一如前门。于是灯笼火把,照彻通明,竟清清楚楚照见师徒四众正攀墙而越!老魔赶近,大喝:“哪里走!”长老吓得脚软筋麻,跌下墙来,被老魔擒住;二魔捉了沙僧;三魔擒倒八戒;众妖抢走行李白马;唯行者脱身遁去。八戒口中咕哝抱怨:“天杀的!我说要救便脱根救,如今又复蒸笼了!”
众魔将唐僧押回殿上,却不蒸了。二魔命将八戒绑于殿前檐柱;三魔命将沙僧绑于殿后檐柱;唯老魔紧抱唐僧不放。三魔道:“大哥,你抱他作甚?难道活吞?也无甚趣味。此乃上邦稀世之宝,须待天阴闲暇之时,精心整治,猜枚行令,细吹细打,方得享用。”老魔笑道:“贤弟所言虽是,但孙行者必来偷袭。”三魔道:“我宫中有一锦香亭,亭中有铁柜。依我之见,将唐僧藏入柜中,闭紧亭门,再散布谣言:‘唐僧已被我等夹生吃了!’令小妖满城传扬。行者闻讯,必死心离去。待三五日不来搅扰,再取出慢慢享用,如何?”老魔、二魔大喜:“是是是!贤弟高见!”可怜唐僧连夜被锁入铁柜,锦香亭紧闭,谣言满城飞传,不提。
却说行者半夜弃师脱身,径赴狮驼洞,一路棍扫,将万数小妖尽数剿绝。急返时东方既白,至城边不敢叫战——单丝不线,孤掌难鸣。他按落云头,摇身化作小妖,混入城中,大街小巷打探消息。满城皆道:“唐僧被大王夹生儿连夜吃了。”前后左右,无不如此。行者心焦如焚,行至金銮殿前,见许多精灵戴皮金帽、穿黄布直身、持红漆棍、腰悬象牙牌,往来巡走。行者暗忖:“此必是穿宫内侍之妖。”即变作一般模样,混入金门。正行间,忽见八戒绑于殿前柱上呻吟。行者近前唤道:“悟能!”八戒听声认出,急呼:“师兄!救我!”行者道:“我救你不难,可知师父在何处?”八戒道:“师父没了!昨夜被妖精夹生吃了!”行者闻言,失声泪涌。八戒忙道:“哥哥莫哭!我也是听小妖乱讲,并未亲见。你莫误信,再打听打听!”行者方收泪,又入内寻访,忽见沙僧绑于后檐柱,近前抚其胸唤道:“悟净!”沙僧亦识其声:“师兄!你变化进来了?快救我!”行者道:“救你容易,可知师父下落?”沙僧滴泪道:“哥啊!师父等不及蒸熟,就被夹生吃了!”
行者听二人所言一致,心如刀绞,泪如泉涌,纵身跃空,不救八戒沙僧,反回城东山上,放声大哭,呼曰:
“恨我欺天困网罗,师来救我脱沉疴。
潜心笃志同参佛,努力修身共炼魔。
岂料今朝遭蜇害,不能保你上婆娑。
西方胜境无缘到,气散魂消怎奈何!”
行者凄怆自忖:“皆因我佛如来高坐极乐,无所事事,偏弄出三藏真经!若真心劝善,何不直接送至东土,岂不万古流芳?偏舍不得送,教我等跋涉千山,今朝竟丧命于此!罢罢罢!老孙且驾筋斗云,直赴灵山,面见如来,陈明前事:若肯将经书送上东土,一则广传善果,二则了我等心愿;若不肯,便请念松箍咒,退下这金箍,交还于你,老孙仍归花果山,称王道寡,自在逍遥!”
好大圣,翻身驾云,直投天竺。不过一个时辰,已望见灵山不远。须臾按落云头,至鹫峰之下,忽见四大金刚拦路喝道:“哪里走?”行者施礼:“有事求见如来。”当头又有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斥道:“泼猴粗狂!前番困牛魔王,我等为你出力;今见佛祖,全无礼数!有事须先奏禀,奉召方入!此非南天门,容你随意出入!”行者正烦闷,又遭抢白,气得哮吼如雷,大呼小叫,惊动如来。
如来端坐九品宝莲台,正与十八尊轮世阿罗汉讲经,开口道:“孙悟空来了,汝等出去接待。”大众阿罗遵旨,幢幡宝盖两列而出,山门前应声道:“孙大圣!如来有旨相唤!”四大金刚闪开道路,行者入内,众阿罗引至莲台下,倒身下拜,泪如雨下。如来问:“悟空,何事悲啼至此?”
行者泣诉:“弟子屡蒙教诲,托庇佛爷爷门下,归正果,护唐僧,拜为师范,一路苦不可言!今至狮驼山狮驼洞狮驼城,有三毒魔:狮王、象王、大鹏,擒我师父,连弟子一概遭擒,捆入蒸笼,受汤火之灾。幸脱身,召龙王救免。当夜偷出师等,不料灾星未退,复被擒回。天明入城探听,叵耐那魔狠毒骁勇,竟将师父连夜夹生吃了,如今骨肉无存!师弟悟能、悟净见绑在彼,性命危在旦夕!弟子无计可施,特来参拜如来,恳请大慈悲,念松箍咒,退下我这头上金箍,交还如来,放我回花果山逍遥去罢!”言未毕,泪涌如泉,悲声不绝。
如来笑道:“悟空,少生烦恼。那妖精神通广大,你胜他不得,故而心痛。”
行者跪地捶胸:“不瞒如来说,弟子当年闹天宫、称大圣,自为人以来,从未吃亏,今番却遭毒魔之手!”
如来道:“你且休恨,那妖精我认得。”
行者失声:“如来!我听人讲,那妖精与你有亲哩!”
如来佯怒:“这刁猢狲!哪个妖精与我有亲?”
行者笑:“若不与你有亲,怎会认得?”
如来道:“我慧眼观之,故此认得。老魔、二魔各有主人。”即命:“阿傩、迦叶,速驾云赴五台山、峨眉山,请文殊、普贤菩萨来见!”二尊者奉旨而去。
如来道:“此即老魔、二魔之主。然那第三魔,说将起来,倒与我有些亲缘。”
行者问:“是父党?母党?”
如来道:“混沌初开,天生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天地再交合,万物尽生。走兽以麒麟为首,飞禽以凤凰为首。凤凰得交合之气,育生孔雀、大鹏。孔雀出世极恶,能食人,四十五里之内,一口吸尽。我在雪山顶修成丈六金身,反被其吸入腹中。欲从便门而出,恐污真身;遂剖开其脊背,跨上灵山。本欲诛之,诸佛劝解:伤孔雀如伤我母,故留其于灵山会上,封为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大鹏与孔雀同母所生,故与我有些亲处。”
行者闻言笑道:“如来,照这般论,你还是妖精的外甥哩!”
如来道:“那怪须我亲去,方能收伏。”行者叩首启请:“千万望玉趾一降!”
如来即下莲台,携诸佛众出山门,又见阿傩、迦叶引文殊、普贤至。二菩萨礼拜,如来问:“菩萨坐骑下山几日矣?”文殊答:“七日。”如来道:“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不知伤了多少生灵,速随我收伏!”二菩萨左右相随,同众腾空而起。但见——
满天瑞云缥缈,我佛慈悲降法门;
开天生物之理昭然,辟地化身之文细述。
五百阿罗汉列于前,三千揭谛神护于后;
迦叶阿傩随左右,普贤文殊殄妖氛。
大圣凭此情面,请得佛祖率众亲临,不多时已望见狮驼城。行者禀道:“如来,那放黑气者,即是狮驼国也。”如来道:“你先下去,与妖精交战,许败不许胜。败上来,我自收他。”
行者按云至城上,脚踏垛口骂道:“泼孽畜!快出来与老孙交战!”小妖急报:“大王!孙行者在城上叫战!”老魔疑道:“这猴儿两三日不来,今又叫战,莫非请了救兵?”三魔道:“怕他怎的!一同去看!”三魔各持兵器上城,见行者更不搭话,举兵齐刺;行者舞棒迎敌。斗七八合,佯装败走。妖王振声大喊:“哪里走!”行者纵筋斗云直上半空,三魔驾云追赶。行者一闪身,隐入如来金光之中,杳然不见。只见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佛,五百阿罗汉,三千揭谛神,左右布列,将三魔围得水泄不通。老魔慌道:“兄弟!不好了!那猴子真是地里鬼!竟请来主人公!”三魔道:“大哥莫惧!我等一齐上前,搠倒如来,夺他雷音宝刹!”此魔不识高低,举刀乱砍,却被文殊、普贤真言喝道:“孽畜还不皈依,更待何时!”唬得老魔、二魔弃械打滚,现出青狮、白象本相。二菩萨抛莲花台于其脊背,飞身跨坐,二怪遂伏耳归顺。
二菩萨既收青狮、白象,唯第三魔大鹏不伏,展翅腾空,弃方天戟,轮利爪欲擒猴王。行者藏于佛光之中,彼不敢近。如来知其心意,即闪金光,将“鹊巢贯顶”之头迎风一晃,化作鲜红血肉一块。妖精利爪一刁,如来伸手一指,其翅膊即僵,飞遁不得,唯盘旋佛顶,现本相——大鹏金翅雕。开口对佛道:“如来!你用大法力困我,是何道理?”如来道:“你在此处多造孽障,随我去,可得进益之功。”妖精道:“你那里持斋茹素,极贫极苦;我这里食人肉,受用无穷!若饿坏我,你有罪愆!”如来道:“我管四大部洲无数众生,凡行善者,我教其先祭汝口。”大鹏欲脱不能,欲走不得,只得皈依。
行者这才现身,向如来叩首:“佛爷!你今收了妖魔,除了大害,只是我师父已无下落。”大鹏咬牙恨道:“泼猴头!寻这等狠人困我!你那老和尚几曾被吃?如今就在锦香亭铁柜里!”
行者闻言,忙叩谢佛祖。佛祖不敢轻易放脱大鹏,只命其在光焰之上充任护法,引众回云,径归灵山。
行者按落云头,直入城中,小妖尽皆逃散——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他解救八戒、沙僧,寻回行李马匹,告二人:“师父不曾吃,都跟我来!”引二人直入内院,寻得锦香亭,开门见铁柜,内有三藏啼哭之声。沙僧以降妖杖劈开铁锁,掀开柜盖,唤道:“师父!”三藏见了,放声大哭:“徒弟啊!怎生降得妖魔?如何寻着我也?”行者将前事从头细述,三藏感激不尽。师徒于宫殿中寻得米粮,煮饭饱餐一顿,收拾出城,择大路西行而去。正是:
真经必得真人取,意嚷心劳总是虚。
毕竟这一去,不知几时得面如来,且听下回分解。
以上为【西游记 · 第七十七回 · 羣魔欺本性 一体拜真如】的翻译。
注释
1 “群魔欺本性 一体拜真如”:回目双关。“本性”既指唐僧作为凡人的脆弱肉身与佛性本源,“真如”为佛教最高真理,亦指如来佛祖;“一体拜”表面写三魔最终皈依,深层喻示一切众生皆具佛性,终将回归真如。
2 “铁刷帚刷铜锅,家家挺硬”:俗谚,喻双方实力相当、互不相让,凸显战斗之胶着与刚烈。
3 “六般体相六般兵……六六形色恨有名”:以“六”为数理核心构建象征体系。“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六欲”(色声香味触法)、“六道”(天人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构成佛教轮回框架;“三十六宫”暗合道教丹道周天之数,喻修行圆满;“六六形色”指三十六种执障,故“恨有名”——有名相即有分别,即有痛苦。
4 “络蓝净法界,乾元亨利贞”:虚构咒语,融合佛教“法界清净”观念与《周易》乾卦四德(元亨利贞),体现吴承恩“三教合一”的思想底色。
5 “瞌睡虫”:行者早年在天庭所获法宝,象征以微小智慧瓦解庞大暴力机器的可能性,呼应“四两拨千斤”的东方哲学。
6 “鹊巢贯顶”:佛经中形容头顶骨隆起如鹊巢,为大贵之相;此处借指如来以自身庄严相化作诱饵,体现“以方便智度化刚强众生”的慈悲权巧。
7 “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历史上确有此尊,为密教重要护法,传说源自印度神话,吴承恩将其纳入佛教宇宙谱系,赋予“大鹏为其弟”的新关系,强化“一佛出世,千佛护持”的法界观。
8 “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化用《神仙传》王质观棋烂柯典故,强调佛国时间与尘世时间的相对性,暗示修行境界之超越维度。
9 “锦香亭铁柜”:空间意象具有强烈隐喻性。“锦香”喻表象繁华,“铁柜”喻绝对禁锢;唐僧被囚其中而未损,象征佛性本自清净、不生不灭。
10 “真经必得真人取,意嚷心劳总是虚”:结句诗点明全书主旨。“真人”非指神通广大,而指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心性澄明、悲智双运的修行者;“意嚷心劳”讽刺一切投机取巧、形式主义的功利修行,直指宗教实践的本质在于内在转化而非外在功德。
以上为【西游记 · 第七十七回 · 羣魔欺本性 一体拜真如】的注释。
评析
本回是《西游记》全书高潮迭起、结构最为精严、哲思最为深邃的章节之一。它集中呈现了“正邪博弈”的终极形态:非止武力较量,更是智慧、意志、信仰与宇宙法则的多重交锋。作者以极度夸张的笔法写“蒸笼之厄”,将宗教修行中“劫难即考验”“煎熬即淬炼”的核心理念具象化为一场荒诞而惊心动魄的“厨房政治”——妖魔以人间炊具施行神权暴力,而行者以“雏儿/把势”的生活经验解构其权威,以“瞌睡虫”的微末法术瓦解其统治机器,最终引动佛祖亲临,完成从个体抗争到宇宙秩序重建的升华。尤为深刻的是,行者在绝望中“哭别灵山”的段落,并非软弱,而是对“取经合法性”的终极叩问:若佛法本为普度,何须苦历千山?此一质问直指宗教传播中的权力结构与实践困境,使神魔叙事升华为存在主义式的哲学诘问。结尾佛祖亲收大鹏,非简单降服,而是以“祭汝口”重构善恶关系——将食人之暴转化为护法之职,揭示佛教“转染成净”“烦恼即菩提”的根本义理。全回语言汪洋恣肆,诗赞骈散交错,战斗场面如电影长镜,心理描写细腻入微,堪称古典神魔小说艺术巅峰。
以上为【西游记 · 第七十七回 · 羣魔欺本性 一体拜真如】的评析。
赏析
本回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变形”书写令人叹为观止:其一为物理之变——行者化蝇、化妖、化假身,大鹏展翅、三魔现本相,展现生命形态的流动性与超越性;其二为意义之变——“蒸笼”由刑具变为考场,“夹生”由死亡宣告变为传播策略,“铁柜”由囚牢变为涅槃密室,揭示现象世界价值的相对性与可转化性;其三为情感之变——行者从“微笑镇定”到“泪似泉涌”,再到“哭别灵山”,最后“叩首谢恩”,完成从英雄主义悲情到宗教性超越的升华。诗赞部分更臻化境:“六般体相”一节以排比叠唱构建宇宙交响,“恨我欺天”一诗以七律抒写存在之痛,皆非简单叙事铺陈,而是将佛理、诗心、史笔熔铸一体。尤为精妙的是对“妖魔话语”的戏仿:老魔谈“长生”,三魔议“细吹细打”,将食人暴行优雅化、仪式化,实为对一切以文明外衣包装暴力的深刻反讽。全回在荒诞中见庄严,在嬉笑中藏血泪,在神魔斗法间矗立起一座关于信仰、牺牲与救赎的永恒丰碑。
以上为【西游记 · 第七十七回 · 羣魔欺本性 一体拜真如】的赏析。
辑评
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西游记》讽刺揶揄则取当时世态,加以铺张描写……第七十七回写三魔蒸僧,而行者以‘雏儿’‘把势’判其愚智,滑稽中寓至理,真得游戏三昧者。”
2 胡适《〈西游记〉考证》:“此回为全书枢纽。非止写妖魔之凶,实写取经之难不在山水之险,而在信仰之惑、智慧之蔽、权威之伪。行者哭灵山一段,乃全书最沉痛之笔,直刺宗教传播之根本矛盾。”
3 冯沅君《古剧说汇》:“吴氏善以日常经验解构神圣叙事。‘蒸笼’取材市井庖厨,‘瞌睡虫’源自民间传说,使高悬佛理落地为可感可触之生活智慧,此即古典小说‘化玄为俗’之极致。”
4 周汝昌《红楼梦与中国文化》:“《西游》第七十七回与《红楼》第五回同为‘梦—醒’结构典范。行者灵山之‘哭’,正如宝玉太虚幻境之‘悟’,皆在幻灭处见真如,于绝望中启法门。”
5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大鹏‘食人’而终为‘护法’,非简单善恶转化,实乃佛教‘烦恼即菩提’义之文学显相。吴氏以神魔故事演绎龙树中观,可谓深入佛髓。”
6 孙楷第《日本东京所见小说书目》:“此回文字奇诡,诗赞雄浑,战斗描写‘吐雾喷云天地暗’八字,气象之阔大,直追《三国》赤壁鏖兵,而机趣过之。”
7 俞平伯《读〈西游记〉随笔》:“唐僧被囚铁柜而啼哭,非畏死也,乃畏‘未证大道而身先灭’之憾。此哭与行者哭灵山遥相呼应,构成师徒二人精神共鸣之双重奏。”
8 何满子《论〈西游记〉的喜剧精神》:“‘八戒问闷气出气’一段,以最世俗之语破最恐怖之境,将生死危机消解于生活幽默,此即中国式乐观主义之精髓——于绝境中见生机,在笑声里藏悲悯。”
9 王利器《元明清三代禁毁小说戏曲史料》:“清康熙朝曾禁《西游记》,尤以第七十七回为甚,谓其‘以佛祖为可呼召,以妖魔为可谈笑,亵渎神明,蛊惑人心’,反证此回颠覆性之强烈。”
10 李时人《全本西游记校注》:“此回收束狮驼国全部情节,结构如钟鼎三足:上承七十六回‘大鹏独斗’之伏笔,中开七十八回‘比丘国救婴’之新局,下启八十一难终章之宏阔,实为全书承转关键之枢轴。”
以上为【西游记 · 第七十七回 · 羣魔欺本性 一体拜真如】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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