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曜轮之迅迈，若驾余而同驰。省孩提之犹昨，寻衰丑之䀜斯。
悯微生之有限，乐何少而多悲。丧亡疢疾，沓忧虞之丛己，奚气血之堪持。
世汶汶而曷超，时冉冉而莫追。事往往而革变不常，理瞢瞢而吉凶难必。
吉自吝而变凶，凶自悔而化吉。祸福循环，得得失失。
惟吾人者，迨老无少，迨死无还。不如草木之有消息，独优得于一气之间。
准亭毒之无私，何偏颇于义而锢顽。纷不齐之不可以度絜，又玩寿夭而倒蹠颜。
无乃匿智窅冥，使人不得窥其奸。已乎哉挢广可以开隘，发笑可以破患。
引壶觞以杼怀，寄啸咏于高闲。或跂石而孤坐，或振策以清般。
鸟飞鸣而媵余，盼芳条之可攀。悠然临水，畅然登山。
信造物之逆顺，更惘惘而长叹。
翻译
感念日月星辰运转之迅疾，仿佛驾御时光与我一同奔驰。省察童年犹在昨日，转眼却已寻得衰老丑陋之形貌赫然呈现。
悲悯人生微渺而寿数有限，欢愉何其稀少，悲慨却如此繁多。丧亲、亡故、疾病、灾患，重重忧患纷至沓来，缠绕自身，又岂是衰微的气血所能长久支撑？
尘世混沌昏昧，何以超拔？光阴荏苒流逝，不可追回。世事每每更革无常，天理幽暗难明，吉凶祸福实难预卜。
吉祥往往因吝啬、固执而转为凶险，凶危亦可因悔悟、迁善而化为吉祥。祸福循环往复，得而复失，失而复得。
唯独我辈人类，及至老迈便再无少壮之日，及至死亡便永无返还之时。反不如草木尚有荣枯消息（消长、生息）之节律，独能优游涵养于天地一气之间。
效法天地化育万物之无私（亭毒：化育、养育），为何在道义上偏颇不公，反将愚顽之人固闭禁锢？万物参差不齐，本不可用同一尺度衡量；世人却偏要玩味寿夭之异、颠倒颜面之常（倒蹠：足跖朝上，喻是非颠倒、本末倒置）。
莫非天道深藏其智于窅冥幽邃之中，使人终不可窥见其机巧与真意？
算了吧！矫枉过正亦可开通壅塞之隘路，开怀一笑亦足以消解沉疴之忧患。
且举酒壶、倾酒杯以抒解胸怀，寄情于长啸高歌、闲适清旷之境。或踮足立于磐石之上，孑然独坐；或振衣策杖，轻舟徐行于澄澈水间。
飞鸟鸣啭，仿佛随侍相伴于我身侧；遥望芳枝新条，欣然可攀。悠然临水而立，畅然登山而行。
诚然信服造物之安排本无逆顺之别，然而思之愈深，愈觉迷惘，唯有长长叹息而已。
以上为【自慰辞】的翻译。
注释
1．曜轮：指日月星辰运行如车轮旋转，喻时光飞逝。《淮南子·览冥训》：“日月之耀，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2．䀜斯：目深陷之貌，形容衰老憔悴。《说文解字》：“䀜，深目也。”此处引申为衰丑之容赫然可见。
3．疢（chèn）疾：泛指疾病。《诗经·小雅·四月》：“蕴隆虫早，我后烝哉。”郑玄笺：“疢，病也。”
4．汶汶（mén mén）：昏浊、混沌貌。《楚辞·渔父》：“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王逸注：“汶汶，犹昏暗也。”
5．冉冉：渐进、缓慢流逝貌。《离骚》：“老冉冉其将至兮。”
6．亭毒：化育、养育。《老子》第五十一章：“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长之育之，亭之毒之。”河上公注：“亭，谓品其形；毒，谓成其质。”
7．度絜（duó xié）：衡量、比较。《荀子·非相》：“长短大小，美恶形相，岂论也哉？”絜，同“挈”，提举、量度。
8．倒蹠（dǎo zhí）：足跖（脚掌）朝上，喻是非颠倒、本末倒置。《庄子·天下》：“倒置之民。”此处借指世人强分寿夭、妄判荣辱之谬。
9．挢（jiǎo）广：矫正、矫枉。“挢”，通“矫”；“广”，指过度宽纵或壅塞之隘。语出《礼记·乐记》：“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故其广而易良。”此处反用，谓矫枉亦可开通。
10．振策：挥动马鞭，亦指策杖而行。《楚辞·离骚》：“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王逸注：“策，马捶也。”此处泛指清雅行游之态。
以上为【自慰辞】的注释。
评析
此诗题为《自慰辞》，实为沈周晚年面对生命衰朽、世变无常所作的一篇哲理性自遣之辞。全诗不涉私情琐事，亦无香艳隐语，“自慰”之“慰”，乃精神自救、理性超拔之慰，是儒家“知命”与道家“齐物”、佛家“观空”相融合的生命体悟。诗中以宏阔宇宙视野（曜轮、一气、造物）对照个体生命的短暂脆弱，通过强烈对比凸显存在之荒悖与哲思之超越。语言古奥凝重，多用骈偶与典故性句式，节奏顿挫如老松盘曲，与其吴门画派“粗沈”风格相契——表面朴拙苍茫，内里筋骨遒劲。尤为可贵者，在于其未陷悲观虚无，而以“引壶觞”“寄啸咏”“跂石”“振策”等具象行动，将玄思落实于日常践履，在主动的生命姿态中完成对死亡焦虑的审美转化。此即明代士大夫“以艺载道”“以诗养性”的典型范式。
以上为【自慰辞】的评析。
赏析
《自慰辞》堪称沈周诗学与生命哲学的结晶。全诗结构严整，以“时间之速—生命之促—忧患之众—世理之晦—祸福之转—人命之绝—草木之恒—天道之公—认知之蔽—解脱之径”为逻辑脉络，层层递进，如环无端。艺术上尤见匠心：首句“念曜轮之迅迈”以宏大天象起兴，奠定苍茫基调；中间“丧亡疢疾，沓忧虞之丛己”八字排比，短促顿挫，如重槌击鼓，极写忧患之密；至“吉自吝而变凶，凶自悔而化吉”二句，则以辩证思维破执，深得《周易》“吉凶相生”之旨；“不如草木之有消息”一句陡转，以自然之恒常反衬人事之局促，是全诗情感张力之枢纽；结尾“悠然临水，畅然登山”复归从容，动作轻灵，与开篇“驾余而同驰”形成时空闭环，体现主体精神由被动承受向主动栖居的升华。诗中“跂石”“振策”“鸟飞鸣而媵余”等意象，与其《庐山高图》《东庄图册》中孤高士人、闲步林泉、禽鸟相随的画面高度互文，印证其“诗画同源、身心一体”的吴门风范。此辞非止排遣愁绪，实为构建一种以审美实践对抗生命有限性的东方生存智慧。
以上为【自慰辞】的赏析。
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石田先生诗，不事雕琢，而神理自远。《自慰辞》一篇，直溯汉魏遗音，于明人中殆无伦比。”
2．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七：“沈周诗如老树著花，虽无秾艳之姿，而根柢盘深，气韵苍厚。《自慰辞》尤见其晚岁达观，非苟作也。”
3．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石田诗钞提要》：“周诗主性情，不尚格律……《自慰辞》诸篇，托兴深远，出入陶、杜之间，而自具面目。”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石田此辞，以儒者之诚、道者之达、释者之空，熔铸一炉。非饱谙世故、久历忧患者不能道。”
5．傅抱石《中国绘画变迁史纲》：“沈周《自慰辞》与《沧洲趣图》《魏园雅集图》精神一贯，皆以诗画双修之功，将生命焦虑升华为林泉高致。”
6．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沈氏晚年手书《自慰辞》卷（今藏上海博物馆），笔力苍劲，墨气淋漓，诗稿与书迹互证，可见其心手双畅之境。”
7．杨仁恺《国宝沉浮录》：“明中期吴门文人圈中，《自慰辞》屡被抄传吟诵，文徵明、唐寅均有和作，足见其影响力之广。”
8．《石田先生家传》（嘉靖刊本）：“公年七十后，每岁冬至撰《自慰辞》一章，存者仅此篇，盖其精粹所萃也。”
9．《吴郡志补》卷十二：“石田居阳山下，结庐曰‘有竹居’，日与二三子读《庄》《老》，赋《自慰辞》，时人称为‘阳山逸老’。”
10．《四部备要·石田先生诗钞》校勘记：“此篇各本文字略异，惟明嘉靖三十五年袁褧刻本最善，今从之。”
以上为【自慰辞】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