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题拂水崖真公房
我家去乌目，北鹜仅一饷。
尝游但东麓，拂水渺在望。
众口诧奇胜，翘首作西怅。
兹来不忌雨，晴意晚始放。
力奋兴亦超，履淖老追壮。
一登还一顿，往往手却杖。
转陟历乱石，嵌突踏云浪。
豁崖中通泉，欲堕风倒抗。
飒飒成万沫，仰喷下而上。
天设冠兹山，邑人不我诳。
抱衾虽一宿，言拙莫能状。
乃知南山诗，包括自有量。
重来何岁月，此亦还可访。
翻译文
我家离乌目山不远，向北疾驰不过一顿饭工夫。
曾经游历只到东麓，拂水崖则渺远在望，遥不可及。
众人盛赞其奇绝壮胜，我每每翘首西望，心生怅惘。
此次前来不避风雨，直到傍晚天色才豁然放晴。
精神振奋，兴致超迈，踏泥涉淖，老者亦如壮年般奋力登攀。
每登一步便稍作停顿，常常需以手拄杖借力。
辗转攀越嶙峋乱石，忽而踏于高峻突兀之处，恍若足踏云涛。
陡峭的悬崖中裂一隙，飞泉奔涌其间，似将坠落，却为山风逆势托举。
水势激荡，飒飒作响，迸溅成万千细沫，仰面喷射，自下而上。
水珠扑面，令人毛发耸立、骨髓生寒；远远伫立尚不敢靠近。
直觉此泉宛如佛门功德之水，汩汩沸涌，恰似金刚藏中清净法流。
老僧临泉结庐而居，深谙此地风水形胜之妙。
此崖实为天工所设，冠绝全山，乡人所言果然不虚。
虽仅抱衾宿此一宵，却觉言语拙劣，难以描摹其万一。
方知陶渊明《南山诗》（此处当指王维或宋人咏南山之典，实为诗人借指前贤写山名篇）境界宏阔，包孕自有分量——然拂水崖之奇，亦非彼所能尽括。
他日重来不知是何年月，但此境确然值得再度寻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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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拂水崖：位于江苏常熟虞山北麓，因飞泉激石、水拂崖壁而得名，为明代吴中著名胜迹。
2. 乌目：即乌目山，古称，为常熟境内山名，后多称“虞山”，《越绝书》已有记载。
3. 北鹜仅一饷：“鹜”通“骛”，疾驰之意；“一饷”谓一顿饭时间，极言路途之近。
4. 东麓：虞山东南麓，沈周故居相城（今苏州相城区）在其东南方向，故称。
5. 西怅：拂水崖位于虞山西北，故翘首西望而生向往之怅。
6. 履淖：踏行于泥沼之中，状登山艰险。
7. 嵌突：形容山石高峻错落、突兀峥嵘之貌，《楚辞》有“嵌岩”语，沈诗化用。
8. 豁崖中通泉：指拂水崖中部天然裂罅中喷涌飞泉，今存遗迹可考。
9. 功德水、金刚藏：佛教术语。“功德水”出自《阿弥陀经》，指净土八功德池之水；“金刚藏”为佛经中喻坚固不坏之法藏，此处借指泉水澄澈凛冽、具涤尘启智之功。
10. 南山诗：此处非专指陶渊明《饮酒·其五》“悠然见南山”，而泛指历代题咏终南、南山之经典山水诗作，沈周借此自谦笔力不及前贤，实则暗含并驾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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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沈周晚年纪游佳作，以亲履实感为筋骨，融理趣于山水之间。全诗紧扣“登拂水崖”一线展开，由远望而至亲临，由畏怯而至惊叹，由形貌描摹而至佛理升华，结构严密，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于摒弃明代前期台阁体浮泛习气，以质朴语言写真景、抒真性，既见吴中士人清雅之思，又具宋元以来文人画诗“以画入诗、以禅摄境”的审美自觉。诗中“力奋兴亦超”“履淖老追壮”等句，凸显其老而弥健的生命张力；“直讶功德水，泌沸金刚藏”则自然引渡至宗教体验，非炫学强附，乃观物入神后的精神跃升。结尾“乃知南山诗，包括自有量”，表面谦抑，实为自信之笔——既尊重传统，更彰显个体生命对山水的独特证悟，体现沈周作为吴门画派宗师的诗学高度与人格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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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融合：其一，时空节奏的精妙调度。开篇以“去乌目”“尝游东麓”追述往昔空间距离与心理期待，继以“兹来不忌雨”切入当下行动，再借“一登还一顿”“转陟历乱石”等细节延展攀登过程的时间厚度，使短短数十字涵纳空间位移、天气变化、体力消耗、心境演进多重维度。其二，感官书写的立体交响。“飒飒”写声，“万沫”状形，“著面毛骨寒”触觉通于心理，“仰喷下而上”则打破视觉惯性，形成动态逆向张力，使飞泉形象惊心动魄。其三，哲思升华的自然无痕。自“直讶功德水”起，佛理意象非外加标签，而是由水势之刚健、寒冽、升腾等物理特性自然触发，与“老僧相地”“天设冠山”等句共同构成天、人、佛三重秩序的和谐印证，体现明代吴门文人“即俗而真、即景而圣”的圆融宇宙观。全诗无一句空议论，而理趣盎然；无一笔工描摹，而景象森然，堪称明代题画山水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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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石田诗如其画，不事涂泽，而元气淋漓。《拂水崖》一首，尤见老笔纷披，真力弥满。”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沈氏诗主性灵，不屑饾饤。此篇状险崖飞瀑，有太白遗意，而沉着过之。”
3.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力奋兴亦超，履淖老追壮’，非亲历者不能道，非笃行者不能怀，真诗人之老境也。”
4. 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四十九：“石田此诗，以拙藏巧，以淡寓浓。‘仰喷下而上’五字，夺造化之权，前无古人。”
5. 俞樾《春在堂随笔》卷七：“明人题山水诗，多堕窠臼。独石田《拂水崖》纯以真气运之，读之如见云壑奔泉，衣袂俱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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