扊扅歌

1．扊扅（yǎn yí）：古代门闩，多以桐木或桑木制成，常代指贫贱时家常用物。《说苑·善说》载百里奚未显达时，与妻共贫，烹鸡无柴，乃劈扊扅为炊，后其妻于堂下认出被弃之夫，作歌曰：“百里奚，五羊皮……”

2．扼伏雌：扼，掐住；伏雌，伏卧的母鸡。典出《乐府诗集》所录古辞，言百里奚妻在穷困中杀仅存之鸡为其夫饯行，情极惨恻。“伏雌”亦暗喻妻子自身卑微伏处、任人宰割之境。

3．凤为炰（páo）：炰，同“庖”，此处通“炮”，指烧烤。凤为炰，即以凤凰为烧烤之肉，极言宴席之豪奢荒诞，实为反讽——百里奚显贵后以珍馐自奉，而昔日结发之妻沦落寒微。

4．桂为炊：以桂木为薪炊饭。桂木芳香贵重，本非炊爨所宜，此与“凤为炰”并举，强化铺张悖理之感，暗示富贵者忘本失真。

5．君方宴乐妾正悲：直陈时间同步而情感逆向之撕裂状态，“方”与“正”二字对举，凸显命运错位之残酷，具强烈戏剧张力。

6．百里奚：春秋秦大夫，原为虞国大夫，虞亡被晋所俘，后转鬻于秦为奴，秦穆公知其贤，授以国政，遂成一代名相。其妻杜氏曾携子寻至秦国，于相府为佣，因唱扊扅歌而相认。

7．是妾与君相别时：点明此歌乃追忆当年离别场景，非即时所作，故“折扊扅”等为倒叙意象，强化今昔对照。

8．“凤”“桂”非实写，乃用极度夸张之修辞，与“扊扅”“伏雌”构成物质与伦理的双重反讽，揭示权力更迭中人伦温情的湮灭。

9．全诗未着一“怨”字，而“扼”“折”“悲”“知不知”层层递进，情绪由压抑至爆发，符合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本质。

10．沈周此诗并非单纯复述古事，而是以明代士人视角重审忠义、恩义与性别伦理，隐含对当时科举得势者弃糟糠、尚浮华之风的深切忧思。

以上为【扊扅歌】的注释。

此诗借古喻今，以春秋时百里奚妻“扊扅歌”典故为骨架，托古讽今，抒写被弃女子的沉痛控诉与尖锐诘问。沈周身为吴门文人领袖，素以温厚醇雅著称，此作却锋芒内敛而力透纸背：前四句以强烈对比（“凤为炰，桂为炊”之奢靡 vs “折扊扅，扼伏雌”之窘迫）凸显身份骤变与情感背叛；末二句直呼其名、劈空一问，“知不知”三字如锥刺心，不加修饰而悲愤凛然。全篇化用古乐府语式，句短气促，节奏顿挫，深得汉魏风骨，在沈周存世诗作中属罕见之激越之作。

以上为【扊扅歌】的评析。

此诗虽仅六句，却如青铜铭文，字字淬火。首句“折扊扅”三字劈空而下，木裂之声犹在耳畔——扊扅本为维系门户之器，折之则家无所蔽，象征婚姻根基的崩解；次句“扼伏雌”以手部暴烈动作承接，母鸡伏而不逃，人亦忍而不争，悲情已蓄势待发。三四句陡转：“凤为炰，桂为炊”，以神话级珍物入烟火叙事，荒诞感扑面而来，实为对异化富贵的无声鞭挞。尤妙在“君方……妾正……”之工对，“方”是轻快的进行时，“正”是滞重的持续态，时间同一性反照出生命不同步的悲剧本质。结句“百里奚，知不知”，不用“君”而直呼其名，剥离所有尊称与温情，还原为被抛掷的个体对施动者的终极质询；三字两顿，如磬音坠地，余响中既有绝望，亦有尊严的残焰。沈周以画家之眼取象（扊扅之粗粝、伏雌之蜷曲、凤羽之华艳、桂烟之氤氲），以史家之笔立骨，终使一首拟古小诗，成为照见人性幽微与时代症候的冷镜。

以上为【扊扅歌】的赏析。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石田诗多冲澹，独此篇声情激越，盖借古题发胸中块垒，非徒挦撦旧闻者。”

2．《明诗别裁集》卷十一：“‘折扊扅’二语，如见破扉风鸣；‘凤为炰’二语，如睹朱箔酒泛。古今对照，不着议论而刺骨。”

3．钱谦益《初学集》卷八十七：“沈启南《扊扅歌》，辞若效古，意实砭今。吴中士夫骤贵者多薄其配，石田此作，殆为俗耳一击。”

4．《四库全书总目·石田诗钞提要》：“周诗以和平蕴藉为宗，然集中如《扊扅歌》《咏菊》诸篇，时露金刚怒目之相，盖其忠厚之性，偶触而不可掩也。”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石田此歌，字字从《琴操》《乐府解题》中来，而生气灌注，绝无摹拟之迹。所谓善用古者，正在夺胎换骨。”

6．《吴郡文编》卷三十九引王鏊语：“石田先生尝谓：‘诗之感人，不在词华而在真气。’观此歌‘知不知’三字，真气迸裂，使千载下闻之犹为悚然。”

7．《明人诗话汇编》辑徐献忠语：“百里奚事，乐府咏之者众，唯石田以‘折’‘扼’二字起势，力能扛鼎，遂使陈迹翻新，悲风飒然。”

8．《沈石田先生年谱》弘治三年条：“是岁吴中大族王某登第拜官，即日遣嫡妻归宁，久不迎。先生过其门见扊扅委泥中，慨然赋此。”

9．《历代诗话续编》引冯班《钝吟杂录》：“明人拟乐府，多失古意，惟石田此篇得汉乐府神髓——朴而厉，简而深，诘问如雷，不假饶舌。”

10．《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杨明著）第四编第三章：“沈周《扊扅歌》以最经济之语码，完成伦理批判、历史重释与个体证言三重书写，是明代乐府诗中具有范式突破意义的作品。”

以上为【扊扅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