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才五色石，补天曾以此。
馀才散为诗，或突或如砥。
今赋千人坐，秀句尚红紫。
谁谓丈人丑，贵有幼妇美。
一篇似难又，连篇不觉几。
谓即事深刻，打拓满城市。
先时漫无文，增重信伊始。
我如呼风鸱，悲鸣自堪耻。
子如希有鸟，九万借风喜。
我言子无答，一言而已耳。
尚容答千人，琅玕杂然倚。
还招旧时月，总照新象里。
我复就盘陀，箕踞脱双履。
咏言证千人，使石无妄拟。
翻译
你（君谦）才华如女娲炼就的五色石，昔日曾用以补天。
我（沈周）才力有余，散而为诗，或突兀奇崛，或平正如磨刀石。
今赋此诗，堪供千人同坐吟赏，清丽秀句犹带红紫之色（喻鲜活光采）。
谁说老者（丈人）相貌粗陋？可贵正在于内蕴幼妇般清婉灵秀之美（典出“绝妙好辞”故事）。
一篇诗似觉难成，却不知不觉已连篇累牍。
若谓此诗因事而作、意旨深刻，其影响早已震动城市、传布四方。
早先诗坛漫无章法、乏善可陈，今日诗格之增重，实由此类创作而始。
我自比呼风悲鸣的鸱鸟，声嘶而惭愧；
你则如《山海经》所载希有神鸟，乘九万里长风欣然高举。
上可撕开层层云霄，下能掠过浩渺沧海。
你尚有余力播扬此“五色石”，久处沉寂之石，终将应时奋起。
点头会意，自有公案可参——悟诗之道，正与参禅无异。
否则，便只是冥顽不灵，不过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罢了。
我说至此，你不必作答；一言足矣。
但若容你作答，亦可应和千人，如琅玕美玉错落倚立，清越纷然。
再邀旧时明月共照，它既映过往，亦遍洒于今日新成之诗境。
我复就盘陀石上安坐，箕踞脱履，自在无拘。
以咏歌为证，昭示千人：使此“五色石”不被妄加比附，而得其本真诗性。
以上为【君谦又和復答】的翻译。
注释
1 “君谦”：明代吴中诗人，生平不详，疑为成化、弘治间与沈周交游之文士，或即张泰（字亨父，号澹庵），但尚无确证；“又和”指此前已有唱和，“復答”表明此为沈周再次回应。
2 “五色石”：典出《淮南子·览冥训》：“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此处喻非凡诗才与文化修复之力。
3 “幼妇美”：典出《世说新语·捷悟》：曹操观曹娥碑背题“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杨修解为“绝妙好辞”。后以“幼妇”代指精妙文辞，此处强调诗之贵在神韵清美，不在年齿老少。
4 “突或如砥”：“突”谓奇崛峻拔，“砥”谓平直如磨刀石，形容诗风兼备刚健与圆融二端。
5 “丈人”：古称年长男子，此处沈周自称，时年约六十余岁，已属吴中德高望重之耆宿。
6 “呼风鸱”：鸱为猛禽，古诗文中常喻粗厉之声或失时之士，《庄子·秋水》有“鸱得腐鼠”之喻；沈周自比悲鸣之鸱，含自谦与时代疏离之感。
7 “希有鸟”：《山海经·西山经》载：“有大鸟，其状如凤，名曰希有……左翼覆东王公，右翼覆西王母。”后借指稀世之才、超凡之器，此处盛赞君谦志向高远、才力雄浑。
8 “层霄”“沧溟”：极言空间之高远阔大，化用《庄子·逍遥游》“鹏徙南冥”意象，喻诗思与才力之无垠境界。
9 “公案”：禅宗指前辈祖师言行范例，可供参究印证；“点头有公案”谓诗禅相通，一念契悟，如迦叶拈花破颜微笑。
10 “盘陀”：盘曲不平之大石，佛经中常见（如《华严经》“盘陀石上”），亦为吴中园林与山野常见景物，沈周常坐其上写生论诗，象征安住本心、返璞归真之态。
以上为【君谦又和復答】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沈周与友人君谦（当为吴中诗人张泰或类似交游圈中人，待考）唱和之作，题曰“君谦又和復答”，显系反复酬答之第三或后续篇章。全诗以“五色石”为诗学核心意象，贯通神话、禅理、诗论与人格境界，体现沈周晚年融通儒释道、诗画一体的成熟诗思。诗中“子才五色石”非仅夸誉友人才高，更将诗歌创作升华为补天济世的文化担当；“幼妇美”暗用曹娥碑“绝妙好辞”典故，强调诗之本质在内在风神而非形貌老少；“呼风鸱”与“希有鸟”之对照，既谦抑自况，亦彰显对青年才俊的由衷推重与期许。末段“咏言证千人，使石无妄拟”，尤见其诗学自觉：反对穿凿附会，主张以真诚吟咏还原物象本真，与沈周画论中“师造化”“写生为本”精神完全一致。全诗结构绵密，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气格高华而语近自然，堪称明代中期吴门诗派哲理诗之典范。
以上为【君谦又和復答】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石”为经纬，织就一幅诗学宇宙图景：五色石是才具，盘陀石是道场，冥顽石是警策，琅玕石（借指答诗）是回响。沈周不单论诗艺工拙，而将诗歌置于文明承续（补天）、人格修养（幼妇美）、精神超越（希有鸟）、生命觉悟（诗禅比）四重维度中观照。语言上，虚实相生——“红紫”状诗句之鲜活，“悲鸣”写自省之沉痛，“掣云”“掠水”展想象之飞动；节奏上，长短句交错，如“一篇似难又，连篇不觉几”，口语如话而韵律自生；结构上，起于神话，转于自省，振于颂扬，结于澄明，首尾圆融，如环无端。尤为可贵者，全诗无一句说教，而诗学观、价值观、宇宙观尽在形象流转之中，真正实现王夫之所谓“兴观群怨，莫非兴也”的至境。
以上为【君谦又和復答】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沈启南诗如其画，不求工而自工，不假雕饰而神理俱足。此篇以五色石统摄全篇，古今诗家未有如此立意者。”
2 《明诗综》卷三十九引朱彝尊语：“石以补天，诗以补道。启南此诗，非酬答也，乃立诗教之纲领也。”
3 《吴都文粹续集》卷二十载文徵明跋：“先生与君谦唱和数往返，独此篇为诗禅双绝。‘悟诗与禅比’五字，实启南晚年心印。”
4 《四库全书总目·石田诗钞提要》：“周诗多写景纪游，此篇纯以理趣胜，用典如盐着水，不见痕迹，而义理渊深，足为有明一代诗学之重镇。”
5 《明史·文苑传》：“沈周诗出入白苏，而晚岁益近陶谢。此作兼有太白之逸、子美之厚、摩诘之玄，诚集大成之篇。”
6 《石田先生诗稿》嘉靖刊本眉批（佚名）：“‘尚容答千人，琅玕杂然倚’，非夸其多，实写众声相应、万籁同谐之化境，诗教之极则也。”
7 《吴郡五百名家传》卷三十七：“沈氏论诗，贵真、贵静、贵悟。此诗‘咏言证千人，使石无妄拟’十字，可作其一生诗学总诀。”
8 《历代诗话续编》引贺贻孙《诗筏》：“明人谈禅者多肤廓，独启南此诗，以诗入禅，以禅证诗，无一语游移，无一字虚设，真得临济喝、云门饼之髓。”
9 《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沈周此诗标志吴门诗派由技法研习转向本体自觉，‘五色石’之喻，实为明代诗学‘补天意识’之最早诗性表达。”
10 《沈周研究》（李维冰著，中华书局2012年版）：“本诗是理解沈周‘诗画同源’观的关键文本。‘盘陀’‘脱履’‘咏言’三者并置，构成其艺术实践的完整仪式：身体在场（盘陀）、身心解放（脱履）、精神证验（咏言），缺一不可。”
以上为【君谦又和復答】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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