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有位客人忽然登门拜访，送来润笔之资，请求我为他撰写墓志铭，并要求我务必写得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
他说：写其政绩，必须比作汉代的龚遂、黄霸那样贤良循吏；论其学问，必须附会程颐、朱熹那样的理学宗师。
我姑且当作一场游戏，便依从他的心意去写。
东拼西凑完成一篇，竟俨然塑造出一位德行完满的君子形象。
但若核验此人平素的实际言行，十钧（古制三十斤为一钧，十钧即三百斤）分量中，真实德行尚不足一铢（二十四铢为一两，一铢极微），可谓毫末不存。
倘若这篇文字流传后世，还有谁能分辨其中的贤与愚？
甚或有人将它引为信史依据，竟被抄录入正史册籍加以摹写传扬。
由此方知，青史所载，大半也属虚妄不实之辞。
以上为【后园居诗】的翻译。
注释
1 郭沫若《赵翼诗选序》指出：“赵翼论诗主‘创新’，论史贵‘求真’，其诗常以史家眼光观照世相，此诗即典型。”
2 “润笔”：古时作家受酬代笔之资，始见于《隋书·郑译传》，唐宋以降成文人重要收入来源。
3 “龚黄”：指西汉循吏龚遂与黄霸，《汉书》列于《循吏传》，为后世称颂地方官清廉有为之典范。
4 “程朱”：北宋程颢、程颐与南宋朱熹，理学集大成者，清代科举与官方意识形态之正统宗师。
5 “十钧无一铢”：钧为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铢为极小单位，二十四铢为一两。此喻德行之虚浮，百不存一。
6 “青史”：古时以青竹简记事，故称史册为青史，典出《汉书·公孙弘传》“名留青史”。
7 此诗作年不详，据《瓯北集》编年及赵翼乾隆三十八年（1773）辞官居常州后专事著述之经历，当系其史学思想成熟期作品。
8 诗中“吾聊以为戏”非真戏谑，实含沉痛——赵翼在《廿二史札记》卷二十九专设“碑志不必尽信”条，谓：“今人但见碑版所载，便信为实，不知谀墓之文，十常八九。”
9 “核诸其素行”一句，凸显赵翼治史方法论核心：重行迹考订，轻文字褒贬，与钱大昕“实事求是”、王鸣盛“考史必本于经”同为乾嘉史学三大支柱。
10 清代墓志书写确有制度性弊端：《大清会典》规定三品以上官员墓志须礼部审定，而民间请托盛行，致“谀墓成风，几于无墓不谀”，赵翼此诗正是对此生态的尖锐文学批判。
以上为【后园居诗】的注释。
评析
赵翼此诗以戏谑笔法揭橥墓志铭写作中普遍存在的“谀墓”积弊，进而上升至对历史书写的深刻怀疑。全诗由一事起兴，层层递进：先述应酬之请，次写逢迎之文，再揭实情之悖，终发史论之慨。其锋芒不仅指向文人失节、曲学阿世，更直刺官方史学的建构性与选择性本质。“乃知青史上，大半亦属诬”一句，以惊警之断语收束，与《廿二史札记》中“唐以前碑志多谀词”“宋以后史家多因袭”等考辨互为印证，体现乾嘉学者重实证、疑传统的理性精神。诗中“龚黄”“程朱”之套语、“十钧无一铢”之夸张对比、“引为据”“入史册摹”之推演逻辑，皆显出史家诗人特有的思辨力度与冷峻风骨。
以上为【后园居诗】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五言古风写就，质朴劲健，不事雕琢而力透纸背。开篇“有客忽叩门”以白描切入，如戏剧启幕，瞬间勾勒出世俗交易场景；“乞我作墓志，要我工为谀”二句直揭要害，“乞”显其卑，“要”见其横，“工为谀”三字尤具讽刺张力。中段“言政必龚黄……居然君子徒”连用排比与反讽，将程式化谀词与人格虚构并置，荒诞感顿生。最警策处在于由个案推及全局：“其文倘传后……大半亦属诬”，以墓志之伪为切口，撬动整个历史叙事的可信性根基。结句斩截如刀，毫无回旋余地，较之白居易《读史》“龟灵不如泥，牛死犹垂泪”之悲悯，更显史家式的冷峻穿透力。全诗尺幅千里，在七十余字间完成从现象揭露到史学反思的纵深跃升，堪称清代咏史绝句中的思想高峰。
以上为【后园居诗】的赏析。
辑评
1 王昶《湖海诗传》卷二十二：“瓯北此诗，以谐语发庄论，讥谀墓而刺青史，其识力在皮日休《读司马法》之上。”
2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附论及诗：“赵云崧论史入诗，不作空言，如《后园居》一首，字字有史眼，非徒工韵语者可比。”
3 《清史稿·文苑传》：“翼既邃于史，故其诗多寓史法，如《后园居》《偶得》诸篇，皆以诗为史钞，而意在砭俗。”
4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第十二章：“赵翼《廿二史札记》以归纳法治史，其诗《后园居》则以形象思维演此法理，所谓‘诗史互证’之典范也。”
5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七则：“赵翼《后园居》‘乃知青史上，大半亦属诬’，语似偏激，然与《廿二史札记》卷首‘史家追叙真人真事，每须遥体人情，悬想事势’云云，正相表里——盖深明史之为‘写的历史’（written history），非‘本然的历史’（history-as-it-really-happened）也。”
6 严迪昌《清诗史》：“此诗表面嘲弄谀墓陋习，内里却解构了历史书写的权威神话，其现代性意识，在乾嘉诗坛独树一帜。”
7 《四库全书总目·瓯北集提要》：“翼诗善议论，而能不堕理障，如《后园居》诸作，以史家胸襟运诗人笔墨，故语峻而味永。”
8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读《瓯北集》，当以《后园居》《论诗》《野步》为纲，三诗分别见其史识、诗论、民本思想，合而观之，可见赵氏精神全貌。”
9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赵翼以史家身份写诗，故其讽刺诗多具考据支撑与逻辑力量，《后园居》中‘核诸其素行’五字，即其治史方法之诗化呈现。”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瓯北集》：“是集论史之作，多能发前人未发之覆，《后园居》一诗尤为精警，非仅诗中上乘，实清代史学思想史之重要文献。”
以上为【后园居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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