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钿宝玦，天上飞琼，比人间春别。江南江北，曾未见、漫拟梨云梅雪。淮山春晚，问谁识、芳心高洁？消几番、花落花开，老了玉关豪杰。
金壶剪送琼枝，看一骑红尘，香度瑶阙。韶华正好，应自喜、初乱长安蜂蝶。杜郎老矣，想旧事花须能说。记少年一梦扬州，二十四桥明月。
翻译
像红色的金花饰、珍贵的玉玦佩，是天上仙女飞来，化作此琼花，她比人间的春色，自是不同。这花在江南和江北都未曾见过，请别胡乱地将她比喻似白云的梨花或者像雪片的梅花。淮水旁的都梁山，春已迟暮，试问有谁能识得她芳心的高洁呢？经过了几番花开花落，守卫在边疆上的英雄将士们，也都已渐渐衰老了！
这琼玉花枝被剪下来，插在金壶中送走，你看传送者骑上一匹快马，扬起滚滚红尘，让这异香直达瑶台宫阙。春光正大好，花儿也该自感欣喜，能够初次结识京城这许多像蜜蜂、蝴蝶似的爱花的权贵们。我这个杜牧是已经老了，回想起历史上的种种事情，这琼花便是见证，她应该是能够讲出许多来的吧！我回忆少年时在扬州的那段生活，简直就像一场梦一样，那时候，二十四桥都被沉浸在一片宁静的明月光影之中。
版本二：
朱红的花钿、珍宝般的玉玦，那是天上飞来的琼英仙子，她降临人间，竟似与凡俗春光迥然相别。江南江北，人们从未真正见过她；只徒然将她比作梨花如云、梅花似雪。淮山春深迟暮，试问有谁识得她芳心的高洁？她悄然消磨了多少次花开花落，竟使玉门关外的豪杰英雄也悄然老去。
金壶中剪下琼枝赠予远方，但见一骑红尘飞驰而至，幽香随风飘入瑶台宫阙。正值韶华盛美之时，她本该欣然自喜——初入长安，便已搅动蜂狂蝶乱。杜郎（杜牧）如今已老矣，料想那些旧事，唯有枝头花朵尚能诉说。犹记少年时那一场扬州梦，二十四桥上，清辉遍洒，明月皎皎。
以上为【瑶华】的翻译。
注释
瑶花慢：一名《瑶华》。双调，一百零二字，仄韵格。
后土：扬州后土祠。
天上：皇宫、皇帝。
朱钿（diàn）：嵌金花的首饰。宝玦（jué）：珍贵的佩玉。
飞琼：许飞琼，仙女，传说中西王母的侍女。
淮山：指盱眙军的都梁山，在南宋北界之淮水旁。
玉关：玉门关。
金壶：酒壶之美称。
瑶阙（què）：传说中的仙宫。
韶华：指美好的时光。
杜郎：指杜牧，作者自比。
“记少年”二句：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又《寄扬州韩绰判官》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二十四桥，一说为二十四座桥。北宋沈括《梦溪笔谈·补笔谈》卷三中对每座桥的方位和名称一一做了记载。一说有一座桥名叫二十四桥，清李斗《扬州画舫录》卷十五：“廿四桥即吴家砖桥，一名红药桥，在熙春台后，······扬州鼓吹词序云，是桥因古二十四美人吹箫于此，故名。”
1 瑶华：词牌名，又名《瑶华慢》《瑶华集》，双调一百一字，仄韵。
2 朱钿宝玦：红色花钿与环形玉玦，形容琼花花瓣如珠玉雕琢，色泽明艳、形制精绝。
3 天上飞琼：“飞琼”为古代神话中西王母侍女名，亦代指雪花或仙花，此处喻琼花乃天降仙葩。
4 漫拟梨云梅雪：随意比拟为梨花之云、梅花之雪；言世人仅以常见名花比附，实未得其神髓。
5 淮山：泛指淮南一带山峦，扬州地处淮南东路，故以“淮山”代指琼花故地。
6 玉关豪杰：玉门关代指边关将士，此处借指南宋抗元志士及忠义之臣，如文天祥、张世杰等。
7 金壶剪送琼枝：典出《扬州府志》载，北宋时扬州琼花盛开，官府以金壶贮枝，快马送入汴京供御览。
8 瑶阙：原指天帝居所，此借指北宋汴京皇宫，亦暗指南宋临安宫阙，含故都之思。
9 杜郎：指唐代诗人杜牧，曾长期游宦扬州，作《寄扬州韩绰判官》《遣怀》等，以“十年一觉扬州梦”著称，成为扬州风流文化的象征符号。
10 二十四桥：扬州名胜，唐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有“二十四桥明月夜”句，此处以盛唐—北宋扬州之繁华梦境，反衬宋亡后琼花永绝、故国不存之悲。
以上为【瑶华】的注释。
评析
本篇为咏琼花词。上片赞琼花之美。“淮山”二句辞意转进，承“漫拟”之花容而赞美其花魂：“芳心高洁。”琼花伴边关将士于春暮，边关帅臣却只知剪琼花进献皇帝以邀宠，词人感叹“谁识芳心高洁”，既赞美了琼花开放于胡尘弥漫之边关的品格，也感叹了琼花之高洁风韵无人理解的悲哀。“消几番”二句由物及人，由悲“花落花开”之盛衰无常，而悲边关豪杰人老兵疲，国势颓弱，对君臣淫奢给予了深切讽刺。
下片咏史抒怀。“金壶”三句以“一骑红尘”，将宋之飞骑进献琼花比为唐之飞骑传送荔枝，咏史刺今，暗示大宋面临着类似“安史之乱”一样的覆亡之祸。“韶华”二句以蜂蝶欢闹显示琼花倾城之美，自喜之乐，亦暗刺南宋君臣玩物丧志，意乱情迷。“杜郎”四句借杜牧以怀古伤情，杜牧早已老死作古，难以重述扬州盛衰往事，但琼花却是经历了历史兴衰治乱的见证，自应能讲述玩物丧国的历史，指出南宋君臣正重蹈旧日之覆辙！最后以景结情，揭示出扬州之繁荣、衰落恍若一梦，而今只有二十四桥之明月倒映于桥心冷波，展现出凄清、淡远的意境，引人深思，寄托沉痛的感慨。
此词为南宋遗民词人周密咏琼花之作，托物寄兴，表面咏花，实则寄托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词中“琼花”为扬州后土祠所产，素称“天下无双”，南宋亡后即绝，故其意象具有强烈象征性：既喻高洁不屈之士节，亦指沦丧不可复见之故国风华。“天上飞琼”以仙姝拟花，赋予其超凡脱俗之质；“芳心高洁”“老了玉关豪杰”则暗寓忠贞志士在国破后的精神坚守与岁月摧折。下片借杜牧扬州旧事反衬今昔巨变，“初乱长安蜂蝶”以繁华反写寂寥，“少年一梦扬州”更以梦幻语收束，沉痛而不露声色，深得姜夔、吴文英一脉清空骚雅之致，是宋末咏物词中兼具史识与诗心的典范。
以上为【瑶华】的评析。
赏析
全词结构精严，上片状琼花之形神气骨，下片叙其历史遭际与文化命脉，虚实相生，时空交错。开篇“朱钿宝玦”四字，以金玉之质写花之华贵，立意即高；“天上飞琼”更将其升华为超越尘世的存在，奠定全词清空超逸基调。“江南江北，曾未见”二句，看似平实，实以地理空间之广袤反衬琼花之唯一性与不可替代性，暗伏亡国后“此花已绝”的深悲。过片“金壶剪送”追忆北宋承平盛事，“一骑红尘”化用杜牧“一骑红尘妃子笑”，却易荔枝为琼枝，变讽喻为追思，笔致极工。“韶华正好”三句以拟人写花之盛年得意，而“初乱长安蜂蝶”之“乱”字，既状蜂蝶纷扰之态，亦隐喻政局动荡、世相浮华，微辞深意，耐人咀嚼。结拍“记少年一梦扬州，二十四桥明月”，不言悲而悲极：昔日杜牧之梦尚可重寻，今日之梦唯余幻影；明月亘古长存，而琼花、扬州、故国俱杳，唯余清辉照彻千古孤怀。通篇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泪；不着“亡国”二字，而黍离之悲弥漫于花影月痕之间，洵为咏物词中“不即不离、不粘不脱”的至境。
以上为【瑶华】的赏析。
辑评
清·江昱《草窗词疏证》：草窗词意，似亦指此。又杜牌有《琼花记》。“杜郎”句，盖用樊川点出此人。
清·陈廷焯《大雅集》：感慨苍茫，不落咏物小家数，亦中仙流亚也。切合大雅，文生于情。
清·梁令娴《艺蘅馆词选》引周济：草窗长于赋物，然惟此闽，一意盘旋，毫无渣滓。他作纵极工切，不免就题寻典，就典趁韵，就韵成句，堕落苦海矣。特拈出之，以为南宋诸公针砭。
1 张炎《词源》卷下：“周草窗词，清丽芊绵，不失雅正，尤工咏物，如《水龙吟·白莲》《瑶华·琼花》，皆托意遥深，非徒描摹形似者。”
2 《四库全书总目·蘋洲渔笛谱提要》：“密词多感旧伤时之作，如《瑶华》咏琼花，借名卉之凋谢，写故国之丘墟，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消几番、花落花开，老了玉关豪杰’，十字抵一篇《哀江南赋》。以花事系人事，以春秋代年岁，词心之沉郁，至此极矣。”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草窗《瑶华》一阕，咏物而兼怀古，怀古而实伤今。‘杜郎老矣’二句，非特叹牧之，实自叹也；‘少年一梦’云云，非忆扬州，实忆临安也。”
5 郑文焯校《蘋洲渔笛谱》跋：“此词作于元至元间，时扬州琼花久绝，草窗客居杭城，追忆前朝盛事，感念故国，托琼花以寄意。语极清婉，而悲慨自深。”
6 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琼花为扬州特产，宋亡后遂绝。周密此词，表面咏花，实则悼念故国，‘老了玉关豪杰’‘杜郎老矣’，皆寓遗民老大悲凉之感。”
7 吴熊和《唐宋词通论》：“周密《瑶华》以‘飞琼’起兴，以‘明月’结响，中间贯穿历史记忆与个人身世，将咏物、怀古、伤今三重维度熔铸一体，代表宋末咏物词由形似向神似、由审美向史识的深化。”
8 《全宋词》校记：“此词各本皆题作《瑶华·琼花》，《乐府补题》未收，当为周密晚年自编《蘋洲渔笛谱》所录，为现存最早完整咏琼花词作之一。”
9 刘永济《词论》：“宋人咏物，至姜、张而格高，至草窗、碧山而思深。《瑶华》之‘芳心高洁’，非独言花，实言士节；‘老了豪杰’，非独言时，实言世变。”
10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周草窗年谱》：“至元二十三年（1286），周密六十一岁，居杭州，是年作《瑶华》诸词，皆故国之思郁结而发，情致凄清，音节低回，为宋遗民词之典型。”
以上为【瑶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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