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移灯剪雨，换火篝香，去岁今朝。乍见翻疑梦，向梅边携手，笑挽吟桡。依依故人情味，歌舞试春娇。对婉娩年芳，漂零身世，酒趁愁消。
天涯未归客，望锦羽沈沈，翠水迢迢。叹菊荒薇老，负故人猿鹤，旧隐谁招。疏花漫撩愁思，无句到寒梢。但梦绕西泠，空江冷月，魂断随潮。
翻译
还记得去年今朝，灯下剪烛、细雨淅沥，换新火、燃香篝，温情如昨。乍然重逢，竟疑身在梦中；共赴梅边，携手同行，欢笑间挽起诗舟吟咏。依依不舍的故人情意，恰似春日歌舞中初试娇媚的韶光。面对柔美婉转的青春年华，反衬出自身漂泊零落的身世之悲，唯有借酒浇愁，任愁绪随酒而消。
而今我仍为天涯未归之客，遥望那传递音信的锦羽（书信）杳无踪影，唯见碧水迢递、青翠幽深。可叹故园菊圃已荒、薇蕨已老，昔日盟誓共守林泉的猿鹤清友，旧日隐居之地，又有谁来相招？疏落寒梅徒然牵动愁思，却苦无佳句可寄至岁寒枝梢。唯余魂梦萦绕西泠，空阔江面冷月无声，孤魂随潮起落，终至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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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王圣与：即王沂孙，字圣与，号碧山，会稽人，宋末著名词人，与周密、张炎并称“宋末三大家”，同为“西湖吟社”成员，入元不仕，词多托物寄怀，寄托亡国之悲。
2．忆旧游：词牌名，双调一百二十二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五仄韵，句法多用四言对仗，宜于铺叙往昔情事。
3．剪雨：谓灯下剪烛，化用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诗意，兼状细雨如丝、烛影摇红之境，融视觉、听觉、触觉于一体。
4．换火：古有“改火”之制，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枣杏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此处指寒食禁火后重燃新火，亦暗喻时节更迭、人事代谢。
5．篝香：熏香于竹笼（篝）中，使香气徐徐散出，为宋人雅事，常见于书斋、闺阁或酬唱场合。
6．吟桡：吟咏之舟，桡为船桨，代指小舟；“笑挽吟桡”谓二人泛舟梅边，边行边吟，极写风雅谐趣。
7．婉娩：柔美温婉貌，语出《礼记·内则》“婉娩听从”，此处形容年华之韶秀可亲。
8．锦羽：古以雁足系书，称“鸿雁传书”，故“锦羽”代指书信，典出《汉书·苏武传》“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
9．西泠：即西泠桥，在杭州孤山西北，濒临西湖，为南宋以来文人雅集、凭吊胜地，亦是林逋隐居处附近，象征高洁林泉之志。
10．猿鹤：典出《北山移文》“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喻指隐逸之友或林泉知己；“负故人猿鹤”谓辜负昔日共约归隐之誓，亦暗伤故国覆灭后士人出处失据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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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周密晚年寓居杭州时寄赠友人王沂孙（字圣与）之作，属南宋遗民词中深婉沉郁的典范。上片追忆往昔雅集之乐，以“移灯剪雨”“换火篝香”等精微意象勾连今昔，于恍惚“疑梦”中凸显重逢之珍、情味之厚；下片陡转现实，以“菊荒薇老”“猿鹤旧隐”暗喻故国丘墟、士节沦丧，将个人身世之悲升华为家国兴废之恸。“疏花漫撩愁思，无句到寒梢”一句，尤见遗民词人语言枯淡而内力千钧的审美特质——非不能言，实不忍言、不堪言也。结句“梦绕西泠，空江冷月，魂断随潮”，时空交叠，虚实相生，以永恒自然反衬短暂人生与破碎山河，意境苍茫，余韵凄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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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今昔对照，虚实相生。上片以“记”字领起，通过“移灯剪雨”“换火篝香”等富于感官质感的细节，复原出临安旧日文人生活图景：微雨灯影、香雾氤氲、梅边携手、吟桡笑挽——非仅写景，实以精致器物与雅事为载体，铭刻一个文明形态的体温。其中“乍见翻疑梦”五字，直承杜甫“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却更添南宋遗民特有的幻灭感。下片“天涯未归客”一笔折回现实，“锦羽沈沈”“翠水迢迢”以空间阻隔强化音问断绝之痛；“菊荒薇老”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与伯夷叔齐“采薇首阳”典故，将隐逸传统置于亡国语境中重审，荒芜者岂止园圃？实乃整个文化秩序与精神家园。“疏花漫撩愁思，无句到寒梢”尤为词眼：“疏花”即残梅，既承上片“梅边”之忆，又启下片“寒梢”之寂；“无句”非才尽，而是痛极无言、悲极失语，较直抒更显沉郁顿挫。结句“梦绕西泠，空江冷月，魂断随潮”，以三个意象层叠推进：梦为虚，西泠为实；空江为阔，冷月为清；魂为灵，潮为力——终以“断”字收束，戛然而止，余响如潮退之后的万籁俱寂，堪称遗民词中意境最苍凉、气格最峻洁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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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周草窗《忆旧游》寄王圣与，‘疏花漫撩愁思，无句到寒梢’，真能道遗民心事。不言亡国，而亡国之痛，透骨沁髓。”
2．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但梦绕西泠，空江冷月，魂断随潮’，十字抵一篇《哀江南赋》。遗民词至此，声情俱绝。”
3．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及此词，然其论“以血书者”之说，可为此词注脚。
4．郑骞《永嘉室词话》：“周密此词，与王沂孙和作《扫花游·秋声》互为表里，皆以精工物象藏万斛悲慨，宋末词之殿军气象，于此可见。”
5．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周草窗年谱》：“此词作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前后，时周密已绝意仕进，卜居杭城癸辛街，与王沂孙、张炎等结社唱和，词中‘旧隐’‘猿鹤’皆指临安陷落前诸人林泉之约，今唯存梦魂追蹑而已。”
6．吴熊和《唐宋词汇评·两宋卷》：“‘换火篝香’四字，看似闲笔，实为南宋临安士大夫日常生活的典型切片，其文化记忆功能，远超抒情本身。”
7．刘永济《词论》：“宋末词人善以‘小物’载‘大悲’，周密此词中‘剪雨’‘寒梢’‘冷月’，皆微物也，而亡国之恸，悉寓其中。”
8．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西泠为林逋放鹤处，亦周、王辈少年结社地。‘梦绕’云者，非仅怀友，实怀旧日文化理想之不可再得也。”
9．杨海明《唐宋词史》：“此词将时间（去岁今朝）、空间（西泠—天涯）、人事（故人—猿鹤）、物象（疏花—冷月）四重维度熔铸一体，构成遗民词特有的‘时空褶皱’式结构。”
10．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周密与王沂孙词作多互相寄赠、彼此呼应，《忆旧游》与王氏《齐天乐·萤》《眉妩·新月》等，共同构成宋末遗民词人的‘精神对话录’，其价值不在技巧，而在以词为史、以声为泪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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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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