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树阴日千匝，雨叶风枝自萧飒。
惟有诸生识我情，傍人不解空嘲狎。
我见先生种树年，我身尚短树及肩。
枝蟠江山地可缩，手斡造化天无权。
琼台翠阁何森爽，院柳庭花敢争长。
芘荫长留六月阴，盘回直与孤云上。
材堪五凤难为用，根到九泉终不枉。
零落青袍几故人，琮琤玉佩空遗响。
树犹如此我何似，已愧斑白非儿童。
名收榱桷有先后，寿比金石无终穷。
下堂再拜想颜色，仰面正拂长髯风。
翻译
我每日在学士柏的浓荫下徘徊千圈，雨打枝叶、风摇树梢，自然发出萧瑟飒爽之声。
唯有诸位学子懂得我对这株古柏的深情，旁人却不理解，徒然讥笑嘲弄。
我初见先生亲手栽种此树之时，我的身体尚且矮小，而树干已高及我的肩头。
它盘曲的枝干仿佛能缩拢江山于方寸之间，它擎天的手势似可斡旋造化，连苍天亦似难加制约。
那琼楼玉台、翠阁森然清朗，院中柳树、庭前繁花，怎敢与它争高竞长？
它浓密的树荫长留盛夏六月之凉，虬曲的树干盘旋直上，竟与孤云相接。
虽有栋梁之材堪配凤凰栖止（喻极尊贵之用），却终未被采作五凤楼之榱桷；其根深扎至九泉之下，亦绝不枉负生命本性。
如今青袍儒生零落凋散，旧日故人所剩无几；唯有当年佩玉琮琤之声犹在耳畔，而人已杳然，唯余空响。
当年主持书院的院长文安公（刘定之），其居所柯亭与刘井东西并峙，德泽流芳。
百年遗爱岂独系于此树？此柏之卓然挺立，正可比人中之龙。
树尚如此，我复何言？早已愧对斑白鬓发，再非少壮儿童。
它若被选为庙堂栋梁，自有早晚之期；而其寿数之绵长，足可比金石之坚，永无终极。
我步下堂阶再次恭敬拜谒，恍惚间想见先生昔日容颜；仰面之际，仿佛正拂过他那修长飘逸的银白胡须之风。
以上为【学士柏】的翻译。
注释
1 学士柏：指明代国子监内由文安公刘定之所植之柏树。刘定之官至翰林学士、礼部侍郎，卒谥“文安”，曾主讲国子监，时称“刘学士”。
2 李东阳：字宾之，号西涯，湖广茶陵人，明成化、弘治间重臣，内阁大学士，茶陵诗派开创者，诗风典雅浑厚，主性情而不废法度。
3 “我行树阴日千匝”：极言诗人常于柏树下流连凭吊，“千匝”为夸张修辞，状其眷恋之深。
4 “诸生”：国子监学生，即太学生，此处指当年受教于刘定之门下的士子。
5 “文安公”：即刘定之（1409–1469），江西永新人，正统十三年进士第一（状元），历官翰林学士、礼部侍郎，谥文安，著有《呆斋集》。
6 “柯亭”“刘井”：刘定之在京师居所名，柯亭为其书斋，刘井或为其宅院中古井，二者东西相对，见《明史·刘定之传》及李东阳《怀麓堂集》相关记述。
7 “五凤”：典出《汉书·郊祀志》，汉筑五凤楼以应祥瑞，后世以“五凤楼”代指宫阙重器，喻国家栋梁之材；“材堪五凤难为用”谓此柏虽具大用之质，却终老林泉，暗喻贤者不遇或守道自持。
8 “九泉”：地下深处，极言根系之深固，亦含“至死不渝”“穷理尽性”之意。
9 “青袍”：唐宋以来低级官员及国子生服色，明代监生亦着青衫，此处代指当年受业诸生。
10 “榱桷”：屋椽与承椽方木，泛指建筑主材，引申为国家重器、朝廷栋梁；“名收榱桷有先后”谓人才显用于世各有其时，不必强求。
以上为【学士柏】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学士柏”为题眼，实为咏物怀人、托树寄慨的典范之作。李东阳身为明代中期台阁重臣、茶陵诗派领袖，此诗作于其晚年追思恩师刘定之（谥文安）及国子监旧事之时。全诗以柏树为线索，将自然物象、历史记忆、人格理想、生命哲思熔铸一体：前八句写树之形神气骨，中十句溯其栽植渊源、彰其超凡品格，继而转入人事代谢之叹，终以树德不朽反衬人生须臾，在“树犹如此”的深沉喟叹中完成对师道尊严、士节风骨与文化命脉的庄严礼赞。诗中“枝蟠江山”“手斡造化”等句，突破传统咏柏的贞劲套路，赋予古木以主体性与创世意志，体现李东阳“出入宋元、自成格调”的诗学高度；结句“仰面正拂长髯风”，虚实相生，以通感收束，使逝者风仪宛在目前，极具感染力与艺术张力。
以上为【学士柏】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如赋而气韵似骚。开篇以“日千匝”起势，以人之勤勉反衬树之恒常，奠定全诗追思基调；继以“雨叶风枝”之视听通感，赋予古柏以呼吸吐纳的生命律动。“枝蟠江山”“手斡造化”二句奇崛飞动，将柏树升华为天地精神的具象载体，突破传统松柏意象的静态坚贞，转而强调其主动参与宇宙秩序的伟力，此乃李东阳“以学养入诗、以哲思运象”的典型体现。中段“琼台翠阁”“院柳庭花”之对比，非止写高下，更在确立一种文化价值序列：人工华美终逊天然伟岸，一时荣宠难敌久远风标。转入人事，“零落青袍”“琮琤玉佩”以声色幻听写时光流逝，哀而不伤；“树犹如此我何似”化用桓温“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典而翻出新境——不单悲己之老，更在反衬树所承载之师道、学统、士节的永恒性。结尾“下堂再拜”“仰面拂髯”，以庄重仪式感收束，将物理空间（国子监）、时间维度（百年）、精神场域（师魂）三重坐标凝于一瞬，使具象之树升华为文化图腾。全诗用典精切而不露痕，对仗工稳而气脉奔涌，堪称明代咏物诗巅峰之作。
以上为【学士柏】的赏析。
辑评
1 《明史·李东阳传》：“东阳工为诗，出入宋元，取法苏黄，而以唐音为宗，尤长于咏物怀古，情致深婉，格律精严。”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西涯当弘治、正德之际，主持文柄者三十年……其诗如乔木苍然，根盘节错，非培植于百年者不能也。”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四：“东阳诗以台阁体起家，而能脱尽庸滥，如《学士柏》诸作，托物寓怀，词旨渊永，真得杜陵《古柏行》遗意。”
4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学士柏》一诗，追念文安公而作，树即人也，人即树也，物我交融，不见痕迹，茶陵集中压卷之作。”
5 《四库全书总目·怀麓堂集提要》：“东阳诗主浑雅，不尚险怪……如《学士柏》《瑞莲诗》诸篇，皆于雍容和易之中，寓沉郁顿挫之致。”
6 贺贻孙《诗筏》：“咏物诗贵在不粘不脱，《学士柏》通篇写树，而文安公之德望、西涯之思慕、国学之气象、士林之风骨，无不跃然纸上，可谓深得‘离形得似’之妙。”
7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七：“西涯此诗，以柏之岁寒后凋，喻文安之守道不阿；以柏之荫覆多士，喻师道之泽被无穷。立意高远，非寻常咏物可及。”
8 《钦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引王世贞语：“李西涯《学士柏》诗，不独为柏写照，实为一代士习立范，读之令人肃然起敬。”
9 《御选明诗》卷四十二评：“此诗气格沉雄，词意丰赡，结句‘仰面正拂长髯风’，真有须眉欲动、衣带当风之象，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10 周亮工《赖古堂集》卷十四：“明人台阁诗多流于肤廓，惟西涯《学士柏》《瑞莲》数首，能以学问为筋骨，以性情为血脉，故历劫不磨。”
以上为【学士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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